四人修整了一晚上,在天微亮时便匆匆踏上去宁安城的路。
期间阿淳也建议过用御剑飞行的方式赶路,可惜盼朝还不会御剑,且她和唐襄雨一直上飞剑就头晕目眩要吐得厉害,故而只得作罢。
走了几天,方接近宁安城,人变得多了起来,却都是面带病容,神色憔悴。
“静天门的仙长真的在城里?我们有救了?”一个从她们身侧走过的女子突然向唐襄雨搭话问道,她脸色红润,声音洪亮,在病怏怏的人群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那女子牵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皱着眉,脸色发白。
唐襄雨正想说她们也是刚来的不知道情况,又想起身边就有三个静天门门人。她转头问盼朝道:“你师门有人在吗?”
盼朝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又问那女子:“这里是怎么了?怎么大家都一副病容?”
“是那唐顾晴,”提起唐顾晴,那女子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在害怕,接着好似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又以平常的声音愤愤说:“是那唐顾晴!在宁安城及周围散布瘟疫!”
她落下泪来:“我父母都因那病故去了,留下我和幼妹相依为命,不久前我和妹妹也得了那病,如今妹妹发起烧,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女子身边的那个女孩似乎是烧得迷糊了,听到唐顾晴的名字竟笑起来,她拉了拉姐姐的手,说:“顾晴姐姐又来我们村除魔了吗?她上次给我带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她又掰着手指数起唐顾晴的好:“顾晴姐姐还劝爹娘让姐姐和我识字,爹娘说他们也不识字,她就每月来教我们。后来她又在村中开设学堂……”她剩下的话被她的姐姐捂住,那女子露出一个歉意的笑,牵着女孩离开了。
周围的人听到那女孩的话,原本因女子所言愤怒的表情变成另一种复杂的神情。
一人道:“我们村也曾受过她恩惠……但……”
“别说小恩小惠了,当年我们全村的命都是她救的……”
“当初宁安城遭遇恶龙袭击,还是唐顾晴斩龙救城,”走在一旁的宁熙冷笑道:“但是那又如何?现在我们不是还活在唐顾晴的阴影之下?任她操纵生死,生杀予夺?”她将阴影两个字咬得极重。
众人听了她的话,复又愤慨起来。
阿淳不知从哪弄了根烟斗,趁没人看她的时候撩起面纱,朝宁熙脸上吐了口烟,道:“还真是伶牙俐齿。”
宁熙没有停下脚步,拉了一把打算同那些人一起声讨唐顾晴的盼朝,又示意唐襄雨别看热闹,四个人向宁安城走去。
宁安城门入口排着长队,有几个身穿静天门白袍的弟子在维持秩序。
“看来你们仙门的人真的在,”唐襄雨道,“说起来唐顾晴也是静天门出身,怎么没有人找你们静天门麻烦呢?”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男子就从队列中冲出来,手举着一把刀朝背对着他的静天门弟子砍去。
当然,他的动作被那名弟子轻松避开。那男子见没有得逞,啐了一口唾沫,又指着那弟子骂起来。
用词之难听,是唐襄雨从未听过的。那人把静天门从故去的掌门到守山小童都骂了一遍,又骂到别的仙门办事不利,害得他们受苦。
周围人都拦着那男子劝他别骂了,那男子却是越来越亢奋,最终好似中了邪一般手舞足蹈,接着一口血喷出来,竟是一命呜呼。
被骂的静天门弟子也没有恼怒,似乎是习惯了一样麻木。她叹了口气,和身边的弟子一起把男子抬走收埋了。
“是病发了吧?咳咳……我哥哥上个月也是这样……”一名少女一边咳嗽一边说。
“我们最后也会这样死去吗?”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少年害怕地问。
“别瞎说!有静天门的仙长们在,肯定会救我们的!”他身边一个看着较他年长的男性说道。
“可是那个男的说得也有道理,这事不就是静天门……”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说道,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静天门弟子,把后半段的话咽了下去。
忽然,有一名静天门的弟子走出救援的队列,朝她们走来。
他朝她们深深一礼,道:“宁熙师姐、阿淳师姐、盼朝师妹和……这位姑娘,请随我来。”
四人依言随着他走进了宁安城,城内气氛却与城外大不相同。数百名仙门弟子口诵法咒,法力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圆形的巨阵,阵内仙气凝成的蓝色剑气有序地旋转着。
那弟子带着她们直径穿过仙阵,朝阵中心走去。
唐襄雨见到此阵,想着自己一介游魂,不会还没完成除魔大业,就要在此被误杀了吧。她想找个人问问这阵鬼魂能不能走,却见走在最前的盼朝和阿淳都走进了那法阵,那法阵的剑气柔和地绕过了她们两个。
只剩下走在她后面的宁熙。
她转过头,拉拉宁熙的袖子,问道:“这阵不会把我弄魂飞魄散吧?”
宁熙安抚地捏捏她拉袖子的手,笑道:“放心。此阵是为防备及诛杀唐顾晴所设,不会伤到你。”
这是唐襄雨第一次见宁熙笑。
她笑起来真好看。唐襄雨想。明明是同一张脸,盼朝笑起来像春日暖阳,阿淳则如海妖低吟的惑人幻象,宁熙却若寒梅独立,欺霜傲雪。
宁熙又道:“你要是害怕,就牵着我的手。”
唐襄雨想了想,道了声谢,便牵上宁熙的手。
此时化人丹的药效已失,唐襄雨走两步便飘在空中。那些剑气柔和地绕过宁熙,却是亲昵地挨着唐襄雨身侧,盘旋不去。
“它们很喜欢你呢。”宁熙见那剑气挨着唐襄雨,开口道。
“说实话我真怕它们突然暴走把我戳穿。”唐襄雨还是有些害怕。
“你没感受到吗?它们没有恶意。”宁熙用法力握住一缕剑气,将手伸到唐襄雨面前,“你摸摸?”
“呃……”唐襄雨大着胆子伸手去触摸了一下那股剑气的一端,便见尾端像小狗见到主人似的欢悦地摇了起来。
“哇!真可爱!”唐襄雨见状,又摸了摸别的聚在她身边的剑气,有些离得远的剑气好像也想被她安抚,纷纷主动聚到她手边。
唐襄雨还没玩够,便快走到了阵中心。
“一会儿我们要觐见掌门和各派长老。”宁熙松开了唐襄雨的手,“你跟着一起行礼就行。”
唐襄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一瞬失神。
阵中心,一名身穿静天门掌门服饰的女子坐在长桌主位,她身后侍立着两名静天门弟子。
桌旁坐着三位别的仙门的修仙者,那三名修仙者身侧若有云雾笼罩,朦朦胧胧地看不清面貌——这是大能的象征。
桌前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巨石,上书“测魂石”三字。
那带路的弟子将四人带到,行过礼便退下了。
“弟子拜见掌门及各位长老。”盼朝和宁熙皆俯身行礼。
就连一向不着调的阿淳也收了烟斗,盈盈福礼道:“弟子拜见掌门及各位长老。”
唐襄雨也学着她们模样行了礼。
一名大能修仙者走上前,她拉着她们的手依次在测魂石上测了一遍,见测魂石上显示的都是她们各自的名字,方才松了一口气。
唐襄雨自然也被拉着测了,测完后她不明所以地低声问宁熙道:“这是在干啥?”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里宁熙懂得最多,也看起来最靠谱。
“防止唐顾晴混进来。”宁熙低声回道,“那位长老方才是按住我们的命门,若是测魂石测出是唐顾晴,便会被当场击杀。”
“这么多仙门人,外面还有一堆因为她才生病的百姓,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她还敢混进来?”
“呵……”宁熙被逗乐了,她轻笑道:“唐顾晴怕什么呢?她最喜欢给我们'惊喜'。”
唐襄雨还没问何谓惊喜,便听到那坐首座的女子——静天门掌门乾岚喊她的名字。
“啊!我在!”唐襄雨应到。
“你的事情我都听盼朝说了,你愿意帮助除魔,是苍生之幸。”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喃喃道:“也许真的只有你能杀了她……”
几位上位者又讨论了一番唐顾晴会出现的地方,以方便提前疏散百姓,也让三位唐襄雨“扮演者”提出各自的看法。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宁熙、阿淳和唐襄雨继续前往华庞山寻找唐顾晴的踪迹。盼朝课业未结,法力低微,得留下来学习法术。
盼朝虽然千百个不愿意,但是无奈她的确是偷溜出去的,只得留下。
三人又沿着原路走回宁安城外,宁安城外仍聚着不少人,或是叹气,或是绝望地无声呜咽着。
这么多人,却是安静异常。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划破了安静。
一个女孩被一个女子从一个腐烂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上拉开,那个女子稍稍卸力,那孩子便又冲向那具尸体,不顾满尸体的血污,伏在那上面放声大哭。
“小佩!小佩!”那个女子这样喊着,似乎是那个女孩的名字,“你娘已经死了!这样下去你也会死的!你也会死的!”
不知拉了多少次,小佩似乎才意识到她的母亲不会再回来了。她呆坐了一会,忽的站起来,挤到队伍最前面。
她无视那些在她身后斥骂她插队的话,在刚从宁安城走出来的三人面前一下下磕着头,却不是求让母亲复活,而是请求加入静天门诛杀唐顾晴的队伍。
宁熙原本说你找错人了,我们没权利决定这个。小佩却好似一句没听进去,只是一直磕头乞求着。
阿淳试图叫个静天门弟子来处理这件事,但静天门的弟子们救治病人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管她?
唐襄雨见她磕得额头都是血,劝道:“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
小佩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她小小的身板跪得笔直,满是仇恨的双眼看得唐襄雨心惊胆颤:“我已经九岁了!”
她又开始磕头,一面磕一面说:“我已经九岁了!我一定能做什么……一定能做些什么!”
宁熙看着她磕了一会,忽道:“那你便随我们走吧。”
小佩忙站起来抓住宁熙的裙摆,怕她反悔。她额头上的血顺着灰扑扑的脸蛋流了下来,显得格外骇人。
竟让一个本应天真烂漫的九岁的孩子心怀仇恨自此!
她应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应该在父母的怀中肆意撒娇,应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这一切,这一切——
唐襄雨低头看着那孩子除了仇恨之外一无所有的双眼,和额头上不断留下的血——仿佛自己的血也跟着流。
若是她的父母得罪了唐顾晴,但是一个凡人对修仙者的何罪致死?
唐襄雨隐约想起什么……她想起来了,她的母后也曾因莫名的原因死去。她想起失去母后时自己的心如刀绞,想起那碗苦过了头的药。
唐顾晴——你罪该万死!
那名女子终于寻到了小佩,原来她是小佩的邻居,见小佩死了父母颇为可怜所以多加照顾。
小佩拽着宁熙的裙摆,抬起满头血污的脸,朝要抱她回去的邻居阿姨摇头。
那女子见小佩实在不愿意走,她自己家里也还有孩子要照顾,只得要三人保证照顾好阿佩。
“我们会照顾好她的。”宁熙向女子保证道。
于是四人一起出了宁安城,向华庞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