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枝头春意闹。
身为皇次女的唐襄雨当着众学子和夫子的面翘了官学的课。原因是那夫子念叨让他们仿名家作什么春日的诗句,感悟春光,她便一拍桌子说:“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又指着窗外说本宫目见过了要出去足践。
那夫子是新来的,一时被唐襄雨的操作惊到了,竟让她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了出去。
她打算去找她的皇姐玩。
她习以为常地绕开守卫,爬上官学的假山,再从山顶小心翼翼地跳到围墙上,最后一跃而下。
唐襄雨本不知能这样做。是她半年前一次大热天逃课,那是她第一次逃课,在床上躲了一个时辰又怂了怕夫子点名,自己不到要挨母后骂。遂偷偷溜到学堂,竟看到一个身穿贵族服饰的少女在爬假山试图翻到围墙外。
她看那人爬得虽然轻松,但心下担忧她脚滑摔下来,又怕自己贸然出声惊到全神爬山的少女。
犹豫半晌却见那人已经坐在墙头,正回头以眼神丈量着墙到假山的距离,那目光让唐襄雨想到自己写检讨时明里暗里把夫子骂一顿,再把检讨偷偷夹在夫子上课的书中,那堂课她不断瞟那本书,那时她的眼神大概与那少女现在差不多。
唐襄雨回过神,看到那人的目光朝她望来,心下一时紧张。
完了完了完了,要被人发现逃课了。
不对,她估计也在逃课!
于是唐襄雨像看到同道中人一般,努力朝那少女挥手,打招呼道:“你好呀——”
然后便见少女朝她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从墙头一跃而下,消失在唐襄雨的视线中。
她那时看着那少女的脸,竟觉得有几分眼熟。她低头朝着假山下的池子看去,映出一副与那少女相近的脸。
唐襄雨那时以为大白天见鬼了,一路默念皇祖保佑皇祖保佑溜到学堂。倒是规规矩矩坐了一天。
那时她并未将那人与她朝思暮念的皇姐唐顾晴联系在一起,毕竟皇姐向来循规蹈矩,端庄大方。
说是朝思暮念,她到底还是有些怨恨的,毕竟皇姐七岁便出宫游学,只留与她一个玉佩做纪念,说是见玉如见人。
唐顾晴在外以才华出众声名远扬。这些话也曾传到她耳中,而彼时的她只觉得自己被皇姐抛弃,数次愤愤地把那玉佩丢在路边,又趁无人去偷偷捡回来。也曾数次同母后说再也不欲同唐顾晴那厮相见了,让母后别让唐顾晴回来,于是被训斥目无尊长,喜提禁足一个月。
话说回来,自那次“见鬼”以后,唐襄雨老老实实去学堂听了一个月课,却见唐顾晴再也没有逃过课。且没过多久,夫子便上书说唐顾晴所学所悟已远超他们这些老师,又把她上课时新颖又有效的政见说与皇帝听。宁国皇帝听了连赞三声好,让唐顾晴不必去官学浪费时间。又过一月,竟破例让她上朝参政。
唐襄雨从回忆中抽回思绪,抬头看看太阳估摸着皇姐快下朝了,便蹦跳着跑去唐顾晴的宫中等着。
唐顾晴宫的宫女见是主子的妹妹来了,纷纷端茶倒水,不一会儿她所喜欢的糕点瓜果就端上桌子。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如常晃着腿看着唐顾晴宫殿的摆设发呆。
唐顾晴宫殿摆设极为简约干净,除了必要的器具及显示皇室权威的陈设以外再无他物。
不像她的宫殿,被母后称作井然有序的花里胡哨。井然有序还是宫女帮她打理的,如果就她一人估计就只有花里胡哨的乱了。
她伸手把那块垂下的玉佩放在膝盖上,又有些泄气地推下去。虽然皇姐已回宫半年,她却仍有些不平。
她在怨皇姐当初为何执意要出宫。那样优秀的皇姐,为什么不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呢?
唐顾晴的优秀是众人皆知的,举国上下无不赞叹她的才华与美貌,都说她是天之骄女,哪家公子能做这位公主的驸马祖坟都要冒青烟。
这些话唐襄雨自然也常听,每当官学的学子聚在一起聊到唐顾晴德才兼备,她心里都美滋滋的,想着我的皇姐就是这么厉害。但是讨论到谁家公子又作诗暗中表达对唐顾晴的倾慕之意,她就一股子不爽,插上一句:“皇姐的婚嫁之事岂是你们这些臣子能议论的!”
她感到很气愤,在他们口中,仿佛皇姐生来就是准备被人采摘的。
想到此事她就来气,唐襄雨狠狠地啃了一口手上的千层糕,却又想起皇姐幼时常露出悲痛的表情。
她虽不解,但是很心疼。正想着,却听到侍女齐声道:“恭迎大公主。”
“皇姐来啦!”唐襄雨丢下千层糕就跑向宫殿门口,便见她的皇姐朝她看来。
她刚刚那点怨气一下子就消了。
明明与皇姐是双生姐妹,甚至自己比皇姐略微高些,但是唐襄雨总觉得自己小唐顾晴一大截,可以像小孩子那样向皇姐肆意地撒娇。
当然,她也这样做了。她扑向唐顾晴怀里,将她的皇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眉若远山,眼若星辰,唇若抹朱。而且唇角正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微微勾起。
皇姐平时很少笑,对外人话也很少,唯有与父皇母后和自己相处时会露出些许笑意,话也多些。虽然她有时觉得那笑意带着一丝凄凉,但是看到皇姐珍重地看着自己,她便把这件事按下不提。
唐襄雨拉着唐顾晴到桌前坐下,把那盘子吃得差不多的东西摆到一旁,又唤侍女奉上唐顾晴喜欢的糕点水果。
“不必,水果就好。”唐顾晴忽然打断道。
“怎么啦?前些天我们不是吃糕点吃了很多吗?我知道皇姐特别爱吃驴打滚……”她略有些惊讶,不过皇姐自小就经常前段时间还热衷一件事,忽然就彻底不做了。
而且她没漏掉皇姐眼底令她揪心的悲凉。
她想起皇姐的秘密,有些难过。
姐妹俩又说了好一会话——主要是是唐襄雨在说。唐顾晴便说要练剑去了,唐襄雨自然说她也要同去。
唐顾晴犹豫道:“我练剑是父皇特别恩准的,你……”她似乎想到什么,“一同来吧。”
说罢便牵起唐襄雨的手,让侍女去取她剑来。她握了握了唐襄雨的手,吩咐那侍女道:“将上月秋猎父皇赐我的那把剑一并取来。”
唐襄雨默默在心中补充是秋猎赢得头筹的奖赏,她想起上月秋猎因为自己不会武功,只能在后妃皇嗣席眼巴巴地等着皇姐归来。
皇姐手上有茧,应是练剑所致。她想起古文中赞美人手若柔荑,她却觉得皇姐长茧的手才是最美的。
“这把剑正适合你握。”唐顾晴同她说道。习武场离这里不远,不知不觉她已经随皇姐走到习武场,她有些后悔刚刚在走神而不是用力回握皇姐的手,又想自己若是用力会不会把皇姐手握痛了。
唐顾晴握起剑,试了一招,转过头示意她跟着模仿。于是唐襄雨姿势滑稽地提起剑,正欲使招,忽觉身后一声叹息,接着一只手便附上她握剑的手。
“这样握。”唐顾晴握着她的手纠正道,“你刚刚那样很危险,一不小心剑就会脱手。”
唐襄雨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她感到皇姐的身体贴着自己,手臂也紧紧靠在一起。
唐顾晴见她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得到唐襄雨回应以胡乱地点头。
她忽然笑了,轻轻放开唐襄雨:“襄雨真可爱。”
唐襄雨脸刷得红了,她低下头,盯着剑尖做出认真学习的模样,却因此错过了唐顾晴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郁。
事实证明唐襄雨真的一点剑术天赋都没有,唐顾晴教了她两个时辰,她还是只会握剑摆姿势,一使剑招就露怯。连唐顾晴都有点开始自我怀疑了,唐襄雨忙举手表示不练了不练了,把位置让给皇姐发挥。
唐顾晴安慰道:“可能这套剑术不适合你,改天皇姐找套合适你的。”
唐襄雨本想拒绝,但是又想多和唐顾晴待在一起,便乖巧地点点头。
唐顾晴便练起剑来。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直至日暮西斜,唐顾晴方才收剑。随侍的侍女正欲替上毛巾,却被唐襄雨接过去。她小步地跑到唐顾晴面前,替唐顾晴细细擦去脸上的汗水。
因着略高于唐顾晴,她的皇姐便仰起头让她擦拭地更方便些,毛巾触及唐顾晴的眼边,她就眯起眼,让毛巾不会碰到眼睛。
好像母后养的猫儿一样,唐襄雨想。又觉得皇姐这么厉害,不应该是任人玩弄的小猫,而是老虎。
可是老虎又只能囿于地面,那皇姐应该是什么呢?她的目光顺着唐顾晴的脖颈向下,看到她身上衣服绣的花鸟纹。
——皇姐应该是翱于九天的凤凰。
那自己应该是什么呢?唐襄雨开始纠结。她既不好学,也不聪慧,虽然生得与皇姐相像——母后说过,若不是她整日没个正经,区分她们倒需要一番功夫,那姑且能称上和皇姐一样美貌吧。
想来想去,自己竟除了脸以外半点配不上皇姐。她有些急了,竟欲落下泪来。
唐顾晴发现妹妹的不对劲,正打算问她怎么了,却听到唐襄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大声如宣誓般喊道:“皇姐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再也不逃课了!!”
唐顾晴哭笑不得,让侍女把为唐襄雨准备的毛巾拿来。这下变成唐顾晴替唐襄雨擦眼泪,唐襄雨哭得稀里哗啦,又想自己哭丑了配不上皇姐,便努力做出端正落泪的模样。
唐顾晴又笑了,拍拍唐襄雨的脸,叫她别绷着了。
皇姐笑起来真好看,唐襄雨想,她应该多笑笑。
而且今天皇姐笑了好几次!是不是可以……她趁热打铁,开始撒娇说晚上要留宿在皇姐宫中。
自小唐顾晴与唐襄雨便一同宿在皇后偏殿,直至唐顾晴离宫两年,唐襄雨才搬去别的宫殿住。所以唐襄雨知道唐顾晴一个秘密——唐襄雨思及至此,心下黯然。
唐顾晴半年来一向是拒绝她这个请求,唐襄雨想,或许是因为那个秘密吧。
没想到这次唐顾晴凝视着她许久,居然答应了。
她们牵着手回到宫中,各自沐浴,又坐在一起用罢了晚餐。
唐顾晴的作息很好,除非晚上想看书,不然很早就睡了。唐襄雨睡在她的皇姐这里,自然随唐顾晴的作息。
本来唐顾晴安排唐襄雨睡在侧殿,唐襄雨又开始胡说八道什么:“留宿就是要宿在一起!”硬是挤上唐顾晴的床赖着不走。
唐顾晴睡觉一向屏退守夜的宫人,所以偌大的宫殿就剩她们两个,唐襄雨赖着不走,唐顾晴又舍不得赶她走,只好说着下不为例,一同睡下。
唐襄雨折腾了一天,躺下来眼皮就开始打架,过了段时间逐渐呼吸平缓,似睡得深了。
唐顾晴见唐襄雨睡了,才安心合上眼。
“我不愿意。”假睡的唐襄雨听到身侧的人说着梦话,“如果进谏父皇说出兵金国,你知道又要有多少人颠沛流离,流离失所吗?”
“我知道金国皇帝残暴不堪,但是金国太子却是一心为民,如今也是太子监国。你也说金国皇帝活不了几天了……”
“我大宁幅员辽阔,还缺那一点金矿与铁矿吗!即便金国地处险要,拿下它我们便可南下,称霸淮辽州……”
她喘着气,忽然留下泪来,一边喃喃着:“不行!襄雨……襄雨……”
“我在。”唐襄雨转身抱住唐顾晴的身体,伸手握住她冰凉发抖的手。“皇姐,我在。”
她擦去唐顾晴脸上的泪,试图抚平她皱起的眉,却一次次失败。
这就是皇姐的秘密。
她的皇姐,虽不爱笑,却是最常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