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午饭时间，那个“她”果然来了。三十来岁，自称阿莲。这阿莲其实是老老司令一个妾室带过来的女儿，在钟家不主不仆身份尴尬，不过因为她能干又忠心，季鸣很信任她。

阿莲把佳音带到一栋清幽安静的精巧院子，整个入口掩映在一整面翠竹编织的篱笆之后，微风拂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穿过竹篱，便从繁华的内城街角踏入了一片曲径通幽的隐秘桃源。院中一方砖砌的池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池水清澈如镜，大片的睡莲叶子铺展在水面上，各色小鱼在水中悠然自得，懒洋洋地摆动尾巴向上吐着泡泡。

和乌瓦白墙的外立面不同，内部的装饰倒是很摩登，浅灰色的榆木地板，温润如玉，乳白色的家具线条简洁，却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梦幻少女粉的薄纱窗帘轻盈如云，墙角点缀着几株高大的绿植，既内敛又温柔。

阿莲领佳音参观完毕，又问她有没有别的要求，“我们一定按您的意思改好！”

“不不不！”佳音连忙摆手，不过一夜之间，她又被从老鼠坑里调派到这样一个温柔乡，可她毕竟长于富奢，这一点看得到头的奢华是不太能打动她的。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为她安排的卧室，进入眼帘的到处是精致的陈设和喜欢的色调，置身这里仿佛被浪漫与梦幻的氛围所包裹，有豌豆公主睡在上面也不会感到丝毫委屈的平滑细腻的贡缎床品，沙发上精致的刺绣抱枕中挤满了一整排大大小小软糯可爱的布偶玩具——季鸣还不敢做得太过分，若是由着他，恨不得弄上一整套的小羊玩偶。边几上还很有仪式感地准备了一大束艳丽的红玫瑰，再旁边的两个瓷盘子里盛着木瓜和佛手，暖气一烘，香浓满屋。

幸好，佳音还足够年轻，年轻人独有的旺盛好奇心足以将一切疑惑压倒，而且，她是个生来就被人悉心疼爱和伺候的娇娇怯怯的大小姐，这段时间被迫经历了那么多从前想都不曾想过的不堪和恐惧，现在有人为她的到来花费这样多细腻的心思，让她几乎在瞬间就卸下了心防——管他是要做什么呢？费这么大功夫总不至于是为了害我，以后的事嘛，徐徐图之好了！

钟司令本人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姗姗来迟，彼时，佳音正百无聊赖地窝在窗前的沙发上欣赏外面的两只攀雀用衔来的各种树皮纤维和绒草做一只靴子状的小窝，眼看它们就要完工了。

“哎呀，还真像呢！”佳音情不自禁地为小攀雀拍手叫好，突然发现季鸣已经不知在门厅处站了多久。

他没有穿制服，大衣脱下来随意搭在臂弯，里头是一身深灰色枪驳领单排扣西服，沙漏型的收腰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而优雅，裤子也裁得贴身不留多余的宽度，裤线笔直如刀，从腰部一直延伸到脚踝，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显得利落而从容。

金金说得还真对，他确实蛮好看的哎。

佳音讪讪地从沙发上起身，还没开口，脸先红了，“您来了！”

刚打完招呼，突然发现这句话说得也不大对，什么叫“您来了”啊？说得好像她，是那什么似的，这下连脖子都涨得更红了。

好在季鸣像是什么也没听出来，径直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来，过来坐着说话。”他摸出烟斗，放在桌上点了点，想想又收了回去，“你叫雪晴是吧？今年几岁了？”

佳音赶紧想了想，拿不准是该告诉他雪晴的年纪还是自己的年纪，“嗯，十七了。”这是雪晴的年纪，雪晴比她还小一岁呢。

“那对宣德炉——”这件事本来就是自己理亏，佳音很是尴尬，声音也越来越细，“我一定会赔给您的。”

季鸣的眼神幽深恍惚，他近乎贪婪地盯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皮肤白皙透亮泛着点儿粉，尤其是眼角和鼻子尖儿，被羞得白里透红，惹人怜爱。虽然这张脸和佳音还不是十分相像，不过，笑起来那对酒窝却是一模一样的好看！

都说十年弹指一挥间，可当时间成为一种让人憎恨的东西时，才会发现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除了匆匆一梦什么也不会留下，而当你非常非常在意它的时候，连这一天一夜也是无法容忍的！两个人像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说话，已经是遥远的上辈子的事情了，当时只道是寻常，过后才惊觉一切都只成追忆。

季鸣笑了起来，温声道：“不用太在意，那不过就是一对赝品，不过……”，他顿了顿，把佳音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一帧一帧复刻下来，“我们来谈谈那什么萤好不好？”

佳音的神态果然像他想得那样十分有趣，他就知道，他的娜娜哪里是个会撒谎的人，也不对，她也有不动声色的本事，曾经向他布了那样一道弥天大谎，把他耍弄得半生都不曾回过神来！

见钟司令的眼神晦暗了下去，佳音更加紧张，这本来就是她随口乱诹，现在让她交待出来，她哪里能编得下去？可是，她凭一种女孩子的本能就能确信所有的警报已经全部解除，现在这种松弛的气氛足够她“能屈能伸”地耍起赖来，“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也许她会来找我也不一定呢！”

又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季鸣做无辜状，也奇怪他怎么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反而朝椅背上一靠，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行吧，不记得就不记得，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你安心住在这里，什么时候她再来找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好吗？”

佳音赶紧点头，又趁热打铁，“那我能出去吗？”她很惦记春晓，也想找机会去给崔老板解释一下，她欠人家那样大一个人情呢！

季鸣很爽快地同意了，“当然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之前都是那些人不懂事，这其中，呃，也有一些小小的误会，我代他们跟你道歉。不过有一点，一定要注意安全，你觉得呢？”

季鸣故意不去问佳音为什么要往流云镇那个方向跑，因为他既不忍心欺骗她又不敢告诉她整个事情的真相。

在流云镇的最后一晚，他把童、郑二家都请了过来，要求详述一下买进岑家铜矿和田亩的过程。两家人都再三申辩，绝对没有逼迫她们孤儿寡母的意思，女儿摔死了，做娘的伤心得不省人事，他们也是很同情的。这个价钱也是岑太太本人开出来的，是她身边那个丫头——她这次把腿给跌折了，指明了一定要现金。岑家老宅的买主，姓钱，也说是那个丫头一力坚持要把这宅子卖掉的。

季鸣后来又派人去慧安查看，像他推测的那样，小萤应是趁大家还不大好意思狠狠杀价的时候把家产全部变卖。因为伤心过度，佳音妈妈的眼睛都哭瞎了，是以，小萤才会急着拿钱带岑太太回慧安治眼睛。可惜等他亲自追到慧安的时候，岑太太和小萤已经被维帧接走了。

这是个天大的疏漏，日后还不知道会留下多少隐患，可这样一个开端，比起上辈子来，已经不知道好出了多少，他应该知足！这一次，时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要像春风化雨那样一点一滴地沁润进佳音的心田，即便她有朝一日终于“想起来了”，他也有足够多的底气去解决这个棘手的矛盾。

他相信，佳音能第一次爱上他，就完全有可能再一次爱上他，这一次，哪怕最后的结局仍然是一样的孤独终老，他至少也有机会让佳音明白，她的爱不曾像她以为的那样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