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前南边的水废的确猖獗过一阵子,只是年前便早已经被圣上派人剿灭了。
温以着实没有想到,天子脚下,竟还能见到这般胆大的水匪。
她仅仅惊讶一瞬,巷末的几个壮汉已经发现了她的身影。
“老大,那边还有一个!”
末尾那汉子抬高声音喊了一句。他们中间显然有个话事的,闻言回头看了温以一眼,不需他给眼色,温以便已经被几个汉子堵住折返的路。
她悄悄退后一步,指尖摸上耳上尖锐的首饰。
“等…等等……她跟我们不是一起的!”裴蝉衣的声音带了些颤抖的痕迹,“我…我们不认识她。”
裴蝉衣从那少年身后钻出半分,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恐惧。到底是权贵人家的小姐,她并未真的见过这种场面,会怕也是常理。
温以着实没料到她会说这话。
自身难保的情形,抖着声音还不忘跟自己撇清关系。
小姑娘脾气别扭归别扭,倒是还挺讲义气。
“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水匪老大还没说话,他身边一个汉子便亮出大刀恶狠狠道:“小兔崽子,跟条泥鳅似的滑溜,逮你这么多天终于给老子逮住了…”
少年护着裴蝉衣的手捏紧了拳,低着头看不清反应。
倒是裴蝉衣听不得他们这般粗鲁的侮辱,替他气的不轻。
这小姑娘浑身上下就一个脾气硬,虽然心里头害怕,还是强忍着稳了稳情绪,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她这声轻弱的哼声像一道火光,点燃了水匪们原本不紧不慢的态度。
方才说话的汉子拎着大刀逼近。
到底年轻意气。
温以在心里叹了口气,时势不等人,她飞快地思考起来眼下的情形。
很显然,匪徒的目标是这少年一人,她和裴蝉衣都不过是受了牵连。
对那少年她全然不知,而裴蝉衣虽然学过些拳脚,却都是皮毛,真动起手来恐怕还要人分神保护才行。
这几人虽然身形魁梧遒劲,但拿刀的姿势并不算熟练,练家子一看便知。
以温以的功夫,对付这几人还是轻轻松松。可裴蝉衣身份特殊,她若是出手,便相当于将功夫暴露在裴误面前。
若非必要,温以还不想在他们面前暴露实力。
刀尖不等人,眼看刀刃便朝着裴蝉衣的脸颊划去。
温以指尖的银针一紧。
千钧一发之际,那少年闪身护去,刀尖险险划过他的小臂,顿时鲜血如注。
“陆淮序!”
裴蝉衣脸色惨白地看着少年被鲜血染红的衣袖,从靴侧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脸色防备地想要反护住他。
伤的不是裴蝉衣,温以心中不由松了口气,却很快又悬起心来。
都到这份上了,真刀真伤,还没有人出手……难道裴误真的没有安排人跟着她们?
在水匪们的大刀面前,裴蝉衣那把匕首简直精致到可笑,以卵击石,不用试便知。
汉子们中间的老大似乎厌倦了这太过拖拉的过家家,抬手做了个手势,手下人便一拥而上,连带着要一起绑了温以。
实在没法子了,温以脸上佯装出慌乱的泪意,“跌跌撞撞”退后两步踩上身后那支短粗的枯枝。
看准壮汉逼近的时机,她脚跟一个巧劲,背手接住挑起的枯枝,另一只手沿着近侧扔出三根银针。
银针细如牛毛,精准地扎入离裴蝉衣最近那几人的虎口与腕间。
手腕一痛,壮汉拎刀砍去的方向因为片刻的脱力而砍偏。
这失误惹恼了他们,几人更是发狠地砍去。
然而刀尖还未靠近裴蝉衣二人,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三两下挑落了大刀。
温以这厢靠着巷头几袋胡乱堆着的沙土,巧巧避开了几刀。余光还在关注着裴蝉衣那边的状况。
见有人出手,她才终于放下心,收紧手心掩住拆做暗器的耳铛。
大多人力被裴蝉衣那头吸引,温以松散地应付着战局,偏头认出那黑影的身份,忍不住一晃神:
裴误竟派了十一跟着她们……
就是这分神的一霎那,头顶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冰冷刀尖迎面劈来。
“温—以——”
男人咬牙的叹声在头顶响起,她指尖使出暗器的力道卸了大半。
温以被裴误拉着转了半寸,背对着战局靠在他怀中。
鼻尖的雪松香如同一片雪落在她手背,凛冽气息让她一颤,猛然反应过来方才的惊险。
“见了刀,你不会躲吗?”
迎面的刀刃已经被绣春刀挑落。
她靠在裴误炙热的怀中回头望,才发现出刀的人竟是那水匪中的话事人。
力道轻了大半,她卸下来当作暗器的耳铛只是轻沾了对方的衣袍,没有击中穴位便轻飘飘滚落在脚边。水匪老大见事态不妙,抛下一道迷烟,便不见了身影。
温以用衣袖掩着口鼻,忧心迷烟里有什么下作毒物,抬手替毫不当回事的裴误掩住唇鼻,心下叹道:
这群匪徒都不过是仗着蛮力的乌合之众,唯有这个老大,单看眼神便是个见惯鲜血的,果决干脆。
难怪这刀来的如此快,她甚至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她衣袖间玉兰味的淡香弥漫在裴误鼻尖,勾起丝丝缕缕尘封的回忆。
温以想得认真,没注意到身侧男人危险阴沉的眸光。
迷烟很快散开,巷末尾隐约看出几人的人影。
“大人,”她担心裴蝉衣那边的状况,又忧心裴误发觉耳铛的异样,拽紧了他的衣带引他往巷末看,“裴小姐那边……”
实际上巷尾的战局根本毫无悬念。
十一的实力自然不必多说,那群乌合之众早已没了还手之力。除了那穿着粗麻衣裳的少年小臂上挨了一道,并没有多余的伤。眼下已经是横七竖八地躺成了一片。
裴蝉衣扶着少年,目睹了温以那边惊险的一幕,担忧地朝巷头喊:
“温姐姐,你没事吧?”
温以二人对她的称呼皆是一愣。
“我没事,多亏裴大人及时出手,有惊无险。”
裴误闻言挑眉倪了一眼她抵在他怀中的小臂,随后阴冷下目光投向裴蝉衣身边那少年。显然也是认得这少年的。
察觉到他不善的目光,陆淮序竟也毫不避讳地对上这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这厢暗流涌动,温以默默低下了头,不欲参合他们兄妹间的家事。
她装作被吓得腿软的样子倚在他怀里,实则垂眸细细思量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捡回耳铛。
抛下暴露的风险不谈,这对可作暗器的耳铛做工精细、用料讲究,价格也不在低的。
她可没富有到随意处置真金真银的“兵器”。
“蝉衣,”裴误揽住怀中人“柔弱”的薄肩,朝自家妹子冷声道,“闯祸了,还不知归家吗?”
“阿兄…”
裴蝉衣犹豫地看了眼少年还沁着鲜血的伤口,目光触及脸色不好看的裴误,又歉疚地看了看“虚惊未定”的温以。
“阿兄,他受伤了,能不能先处理一下伤口再…”
“这与你无关。”裴误不欲分出多余的目光。
他朝十一递去一个处理残局的目光,便丢下一片狼藉,揽着温以转身。
经过方才一段波折,温以对裴蝉衣也改观不少,虽被裴误带着往回走,却一面挂心着裴蝉衣的倔脾气,一面又心疼捡不回来的耳铛。
好在才行出几步,裴误便阴沉着气息停下脚步。
“裴蝉衣。”
他很少这么直呼亲妹的名字,此刻察觉到裴蝉衣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也是动了真气。
“阿…阿兄,”裴蝉衣显然也被吓得不轻,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着头咬唇盯着陆淮序的伤口,固执道,“我不回去。”
“他是为了我受的伤,眼下一看便知他这些日子都在街头露宿,定然没法好好处理伤口,我若是丢下他回府了,那蝉衣成什么人了?”
女孩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反驳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何况他还欠着我好些银子,这回让他跑了,我的钱可怎么办……”
这话虽是事实,却一听便知是她示弱的借口。
温以察觉到身边人的态度一点也未软化,咬牙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人。”
“方才这人的确是一直护着裴小姐,那伤也是因护人而挨的。”
她私自带着裴蝉衣出府的事情还没追究起来,自身难保的境地,也只能为他们说这么多了。
“兄长从小便教我知恩图报的道理,今日蝉衣是谨记兄长的话才留下的。”
裴误冰冷的眸色终于松动半分。
末了,还是在几人殷切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今日事本是因陆淮序而起,那些水匪装扮的壮汉还不知是何方人马,裴误自然不愿让裴蝉衣卷入其中,却也知道她脾气倔,僵持太久终究不好。
他甫一点头,裴蝉衣便欢喜地应道:
“我便知道这世上人,兄长最是心软了。”
似乎是怕裴误反悔,裴蝉衣扶着陆淮序快步往巷口方才赶到的马车走去,裴误的目光在陆淮序那身脏污的麻布衣裳上凝神几秒,才收回目光。
温以知道他这是有些后悔了,不该将妹子保护得如此单纯倔强。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裴蝉衣与自己二人能说出裴误是个心软之人的话了。
“大人。”
才想唤他抬步,温以肩侧一凉,男人炙热的体温渐褪,回头便看见他转身朝巷子里行步的身影。
数九寒枝里,裴误一身玄黑色衣衫侧身蹲下,起身时手心已经浅浅握成拳。直到大步走到她身前,才打开掌心递到她手边。
“不是耳铛掉了吗?”
他难得轻柔地将银质的耳铛放入她手心,玄黑色的披风挡住了她身后刺骨的寒风。
“走吧,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