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一旁传来两声憋闷的咳嗽,听着像是酝酿已久。
相拥而泣的两人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个眼盲的拉斐尔,不动声色地分开了些。柏婪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拉斐尔笑了笑:“打扰你了,我们这就离开,你好好休息。”
说着,柏婪便要拉着无野站起,即将推门出去时,身后的拉斐尔却忽然出声:“听说……人类胜利了?”
柏婪推门的手一顿,侧身望向拉斐尔:“是的,但不用担心,我会继续保护你们。”
拉斐尔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他转而望向无野,似是有些不解:“阿斯兰,你是鬼怪吧?”
无野蹙了蹙眉,答道:“算是吧。”
闻言,拉斐尔浑浊的眼球颤了颤:“算是?”
见拉斐尔的表现有些奇怪,无野与柏婪对视一眼,才转身向他解释道:“我的母亲是人类,但我在黄昏国出生。”
“哦,怪不得……”拉斐尔低声喃喃,那双布满白翳的眼静静望着无野,其中竟夹杂了几分怜悯。
柏婪眉心一紧,刚要问什么,门板忽然被人敲了敲。
下一秒,雪孩推开门,从门缝里探出了一个脑袋,喊道:“吃饭啦!”
屋内三人顿时陷入沉默,雪孩眨了眨眼,将头转成一个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扭曲角度,冲头顶柏婪二人露出个憨憨的笑:“来吃饭呀!特意准备了你们的!”
鬼怪吃饭的餐桌是柏婪后来捡回来的,两个长桌拼在一起,几乎贯穿了整个客厅。
可即便如此,鬼怪们坐得还是很挤,吃饭时肩膀叠着肩膀,筷子碰着筷子。
扶着拉斐尔坐下后,柏婪在雪孩热烈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坐在了拉斐尔和无野中间,为了不挤到拉斐尔,半个屁股几乎都压在了无野大腿上。
无野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自然地伸出左手扶在柏婪后腰上,帮他稳住身体。
雪孩的手艺实在不算好,可鬼怪们都吃得津津有味,柏婪平时喝惯了鸡胸肉奶昔一类的蛋白物,也没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无野倒是很明显地皱起了眉,被柏婪怼了下后挤出了个微笑。
大战期间,商城内的很多商品都下架了,食物成了稀缺资源,一切供给都要优先考虑前线,柏婪弄来的食物只够鬼怪们勉强果腹,但这几天正值战后狂欢,即便是购买大量食材也不奇怪,柏婪索性去超市扫荡了一遍,觉得好吃的好喝的都拿了些,没注意也捎带了几瓶啤酒。
鬼怪们似乎很少吃零食,吃完雪孩做的正餐后,一人捧着一袋子柏婪从超市随便买的零食吃,脸上都瞬间露出了惊艳,随后像是还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起来。
一个脸上长着毛茸茸羽毛的女孩小心地啄了口手里的酒,皱了皱眉头,伸出舌尖晃了晃,其他鬼怪见状也好奇起来,挨个拿酒尝了一口,不一会儿,所有人脸上都浮出了半抹红晕。
屋内的气温随杯盘的碰撞缓慢攀升,酒暖五脏,鬼怪们也不自觉卸下了一直以来的防备,互相打趣着,又一同大笑起来。
烟花声在窗外响起,几个年纪稍小的鬼怪趴在窗边,眼中映出一片璀璨,纷纷小声惊呼起来。“好美……”
柏婪撑着额头,也有些微醺,看着众人开怀的模样,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紧了紧桌下与无野相牵的十指,笑意更深。
无野面不改色,只用拇指蹭了蹭柏婪的手背,猫挠一般,勾得柏婪心尖发痒。
“今晚早点回家吧,哥哥。”低哑的声音拂过耳畔,柏婪刚要鬼使神差地点头,就听一旁打趣雪孩厨艺的鬼怪之一摸着肚子感慨道:“人类的零食真好吃,等过两天回黄昏国之后,怕是再也吃不到咯。”
此话一出,刚刚还喧喧嚷嚷的屋内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前一秒还醉得一塌糊涂的鬼怪们眼中瞬间闪过清明,像是从未有一刻松懈般,不约而同望向了说话的鬼怪,场面一度整齐到有些诡异。
那是个名叫蒙拉的男人,外型与人类无异,就连此刻脸上懊悔惊惶的表情,也像极了人类。
沉默在蔓延,半晌,柏婪看向蒙拉,缓缓问道:“什么叫……过两天回黄昏国?”
“我……我说错了……”蒙拉不敢多答,求助地望向雪孩。
柏婪和无野都何其敏锐,雪孩比谁都要清楚,普通的谎言绝无可能搪塞过二人。
不大的房子变得落针可闻,僵持片刻后,雪孩轻轻叹了口气,向后一靠,脸上的欢脱褪去,显露出空洞与疲惫:“算了,事到如今,也没有瞒你们的必要。”
柏婪默默坐直了身体,等待雪孩开口,尽管曾有过类似的设想,可当雪孩说出口的一瞬间,他还是怔住了。
只听她说:“你们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只是无限广告的最后一关,真正的战场,并不在这里。”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麻木到几乎有些瘆人了。“过不了几天,你我都会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乡,然后在真正的现实里,迎来终局。”
得知战争还未结束,甚至可以说从未开始,柏婪竟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你的意思是……发生过的一切……都是假的?”
“对,假的,和从前一样,都是过家家的可笑游戏而已。”雪孩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嘲弄,听得柏婪心脏一紧。“造物就是这样偏爱人类——死亡是虚假的,生命是轮回的,就连屠杀都要预演一番,生怕伤着牠心爱的孩子。”
似乎有些不适应这个模样的雪孩,沉默片刻后,柏婪问道:“再来一次,结局会不一样吗?”
柏婪问出这句话,原意是想问问雪孩,提前预知一切的鬼怪是否已经有了别的计划,然而,出乎意料的,雪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放心吧,无论重来多少次,你们都会赢的。”
往嘴里粗鲁地倒了口酒,雪孩忽然轻笑了两声:“你们可是人类啊,是造物的宠儿,更是世界的主人,怎么会输呢?”
话音落下,一瞬间,氛围变了。
柏婪心中咯噔一声,他常年浸润生死,哪怕如今知道那生死是假的,对他人情绪变化的敏锐感知依旧刻在了本能里。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恨意,并不强烈,在算不上大的屋子里酝酿蒸腾,像一团乌蒙蒙的云,不知何时便会降下雷鸣。
此刻,屋内几十个鬼怪正一齐盯着他,柏婪谨慎地环顾一圈,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那些本就狰狞的面孔忽而变得更加可怖,龇起的獠牙和扭曲的神色,都让柏婪仿若回到了第一次在广告里遇见鬼怪时那个惊悚的瞬间。
无野的手在桌下轻轻拉了柏婪一下,示意他找机会离开,柏婪反手握住,鬼怪的眼神实在瘆人,两人交握的手心都是一片冰凉。
柏婪在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撑着没有动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般,他忽然抬头直视雪孩问道:“你们恨人类吗?”
雪孩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用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静静看着柏婪。
柏婪深吸一口气,再次鼓起勇气问道:“你们……恨我吗?”
雪孩闻言皱了下眉,脸色忽然变得更难看了,柏婪见状下意识双腿绷紧,正当他准备突袭离开时,竟听雪孩开口了。
“与其说恨,不如说是嫉妒吧。”雪孩喝了口酒,好像无师自通了酒精的作用,眼中的痛苦被迷惘吹散了些许。“反正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宿命了,恨与不恨,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懂。”柏婪很少有想不通的事情,此刻却像是被困在了某个无解的谜题中。“所以我们是因为彼此憎恨,才要发起战争的吗?”
“也或许,是有人希望我们彼此憎恨,希望……”雪孩血红的唇颤了颤,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柏婪却忽然变得格外固执,难得用逼问的语气道:“希望什么?”
雪孩却忽然道:“一分钟。”
她的神情急速冰冻,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一般快速道:“我给你们一分钟离开这里,一分钟以后,你们对我们而言不再是柏婪和无野,而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二人都听懂了雪孩未出口的威胁,柏婪还是不甘心,被无野拉着走到门口时,没忍住回头坚定地喊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不要轻易放弃!我会再回来……”
柏婪的尾音被严冬的冷风吹散,消失在了空洞的楼道里,屋内仍是一片死寂,鬼怪们面对面僵坐着,像是一谭被大雪冰封的死鱼。
“你把他们吓跑了。”半晌,克罗托开口,语气有些遗憾。
蒙拉也忽然道:“我们再也吃不到那种薄薄脆脆的食物了,对吗。”
一旁穿着公主裙的女鬼拍了他脑袋一巴掌,蒙拉顺势垂下了头,所有鬼怪都低下了头,仿佛在为某个不知名的逝去而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