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向寻出电梯去开门,汪霖铃跟在后头。进门看见向寻给她摆好了拖鞋,她换上,向寻招呼她去沙发坐,她走过去坐下,颇为拘谨地把书包轻放到一旁。
向寻家里干净整洁,装潢温馨,光洁的木地板,沙发和墙纸是配套的暖棕色,大落地窗外面的阳台摆上几盆绿植,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悠悠撒到正在接水的向寻四周。他的脸反而在暗处,手顺着光线递来一杯水。
“想吃点什么吗?我家里有上午的剩菜和泡面。”
“热剩菜好像有点麻烦,泡面就行。”
向寻点点头,他还穿着那件湿衣服,汪霖铃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脾气简直是莫名其妙,明明向寻没做错什么,现在好了,糊里糊涂跑别人家里来了,怪尴尬的。
汪霖铃垂着头,不自在地小口喝水。
向寻拿来平板,他坐到汪霖铃旁边告诉她要是无聊可以玩这个,密码是圆周率前六位,社交软件和影视软件都有,如果不想玩平板可以拿书架上的书看,别把书弄得乱七八糟的就可以,他去煮泡面吃。
向寻说完想了想,问:“你有什么忌口吗,鸡蛋能吃吗?”
“能吃,只要吃的不放小葱就行。”
“好。”向寻回答完起身,可他没注意到的是刚刚给汪霖铃演示打开平板的密码时,他们之间靠得那么近,近到向寻被汪霖铃哭湿衣服经历了什么,汪霖铃也同样感受了。
夏天本就闷热,阳光直射向寻,他紧张得出了一头薄汗,输密码时手指手心在膝盖上擦了又擦,另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和汪霖铃的手就差一个指头的距离。
湿领口被体温烘热,氤氲出看不见的湿气随着呼吸一阵又一阵,把汪霖铃的脸吹得发烫。还有他忽闪的眼神,突然失去了回家路上和她直视的勇气,一来一回好似推杯换盏,掩掩藏藏的暗器。
好在他迅速离开,厨房里响起了撕包装袋的声音。汪霖铃这才松一口气,她没有玩平板,总觉得里面有向寻的私人信息,万一自己又像那天一样看到类似日记里的东西怎么办。
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书籍的类型很杂,武侠小说也有,古典名著也有,中外哲学也有,她选来选去挑了本自己最爱看的《傲慢与偏见》。这本书看上去崭新,应该是没怎么被翻过。
《傲慢与偏见》她已经看过四遍,却仍喜欢一次次重温。看到班纳特一家参加舞会时,向寻把面煮好了。
白色大瓷碗冒着腾腾热气,泡面加了荷包蛋和香肠,一碗放了新鲜的小葱,另一碗佐了点榨菜,廉价朴实的香气逼人。
“好了,快吃吧。”向寻边说边把筷子递给汪霖铃,他看见平板原样放着,便拿走放了一首歌,她没听过。
汪霖铃很喜欢这首歌,但是主唱的声音有些像向寻,又不太像。
她忍不住问;“这个声音,不会是寻哥你吧?”
向寻点点头,“怎么样?”
“不是吧你这么会唱歌啊,你怎么不早说。看来你还有很多事瞒着我。”说到最后一句她脾气又上来了,脑中闪回了汪肆艳这个名字。
“那这下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向寻吃了一口荷包蛋,“初三的时候和同学悄悄组乐队去录音室唱的。”
汪霖铃很疑惑,“可是你不是说叔叔管你管得很严吗?”
“管得严是因为我愿意服从,和管不住不冲突。我再给你放另一首。”
向寻在平板上翻找录音,汪霖铃漫不经心地吃泡面,她心里不禁冒出一个想法,会不会他说的同学就是汪肆艳,因为他写汪肆艳曾带他领略自由,他想念那些肆意松散的日子,如同想念一场热闹的能够回去的大雪。
向寻的歌声响起,歌名叫无花果,这首歌和前一首形成呼应,仿佛他极度思念某个人,而他们的感情又无疾而终,令人叹息遗憾。
她不自觉露出苦笑,聊了些其他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这一下午她都觉得自己很奇怪。
放了四五首歌,都是向寻唱的,他的碗也很快见了底,汪霖铃因为刚出炉的面有些烫细嚼慢咽的,还剩下一半。向寻端着碗起身去厨房,他让汪霖铃一会儿吃完就把碗放到厨房就好,自己去洗个澡换衣服。
此时她应该来一句“你不是要我给你手洗吗”来揶揄向寻,可是她心里面乱乱的,除了点头说好什么也回应不了。
厕所里向寻脱下短袖,这时候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只不过眼泪中盐在布料上形成一层白色的结晶。
他把衣服扔进洗衣机,连带校裤一起,还有脏衣篓攒下的衣服。打开花洒的时候他摸到自己胸口,竟然也有那一层盐,沙沙的,没想到汪霖铃这么能哭,不仅衣服湿得透透的,还渗入他的皮肤。
刚刚进厕所前他观察汪霖铃的眼神,心事重重,什么情绪在她脸上都藏不住。可能因为今天经历的事太多了,和自己嘻嘻哈哈会消耗她的精力吧。
快五点了,太阳已经躲到山的背后,只留下一片余晖,阳光被削弱不少,变成橘金色。向寻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从厕所出来,风迅速带走他表皮的水分,身子清爽。
回到客厅他发现汪霖铃睡着了,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给她盖毯子。
汪霖铃背对着阳光,发丝被余晖照得发亮,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泪痣,眉头微蹙。平日里她看上去很容易受欺负,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看眼睛只有一水的忧郁。没想到连睡觉也是,苦哈哈的,估计梦里也受欺负。
向寻把毯子轻轻盖上,汪霖铃一只手放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展开搭在沙发边缘。阳台上晾着她白色的冰袖,她总是戴着冰袖,问她不热吗,她会说这样反而更凉快,还防晒。
向寻低头盖被子的时候,瞟到她伸展的小臂,手腕处密密麻麻的全是疤痕。
不疼吗?
向寻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那疤痕新旧交错,一条条凸起,粉白的,从手腕蔓延到小臂,逐渐变浅,可以说,没有完好之地了。
多疼啊。
他想问问汪霖铃,为什么这么难过,每一处疤痕的生成,究竟经历了什么。
怪不得平时都戴冰袖,说什么也不肯摘下来,以后当她笑呵呵说起冰袖是为了防晒时,向寻挤不出自然表情来看她了。那她刚才的生气,能不能也给自己说说,汪霖铃才是那个向自己隐瞒最多的小骗子。
想到这儿他不怎么后悔说那些蠢话带她来自己家了。借着最后的阳光,向寻仔细多看了她几眼。
直到半个小时以后向寻才准备把她叫醒,可她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去厨房准备把碗洗了,洗碗池里一个碗也没有,都被汪霖铃洗干净了。
最后向寻把汪霖铃的备注改成了汪骗子。
自从汪骗子从向寻家回来之后,向寻看她的眼神总藏着些许深意,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深意,反正怪怪的。感觉他更温和体贴,也没有总学着陶朱嘴贱的样子逗她了,还老是拉着汪霖铃聊天,告诉她好多自己的事情。
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向寻除了室友,就只和汪霖铃一起玩。经常能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焦似杭一行人打探过汪霖铃好多次,俩人是不是有啥进展瞒着大家,连陶朱都抓着向寻八卦,是不是还差窗户纸没捅破。
“这些人怎么回事啊,怎么老问我和向寻有没有事?”汪霖铃和前桌黄葛丽抱怨道。
“你这叫当局者迷,”黄葛丽坏笑,“你和向寻天天黏一块儿,女生堆里面他只和你一起吃饭,其他的社团聚餐,要么是活动的时候他才去。要不是我天天听着你俩的弱智对话,我也信你们有啥情况。”
汪霖铃一脸无语,“可是,我只是觉得我们比较聊得来啊。”
黄葛丽摇头,“nonono,听起来很像借口。你好好想想,自从他一来,你俩就成对方的跟班了。你不在的时候他问你去哪儿了,他不在的时候你问他去哪儿了,看着真是受不了,感觉被塞了一嘴狗粮。所以……你俩真的没什么情况吗?能不能赶紧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屁话,怎么你也这样,不和你说话了。”汪霖铃听到这些话一激灵,两下从后门溜出去了。
门外陶朱正拉着向寻说悄悄话,他们看见汪霖铃出来,投来的眼神不怀好意。汪霖铃觉得奇怪,想要走近偷听。陶朱察觉到汪霖铃的小动作,立马闭了嘴。
陶朱放下搂着向寻的手,谄媚一笑,“诶汪霖铃你来了,那我先走了,你俩慢慢聊。”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打扰你们俩培养感情了。
陶朱走后,汪霖铃问:“你俩说啥呢?是不是说我坏话呢?”
“我敢说你坏话吗,汪同学。没啥,不用在意,他最近老是烦我。对了,你怎么最近上课老是走神,要月考了,你不怕像上次一样吗?”
向寻问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严肃,是真怕她考不好,之前她有问题都找向寻问,最近作业借向寻的抄了应付了事,吃饭也不和别人一起,向寻一叫她她就说自己有事要忙。
刚刚陶朱问他俩这样不会太暧昧了吗,班上好多人都以为他们在一起了但是没承认,难不成汪霖铃也听到这些话,所以故意躲着他。
“我最近有点事要忙嘛,我保证忙完了会好好学习的。”汪霖铃脸上堆满笑,企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向寻脸色变得不太好,他严肃地说:“我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帮你,你忙什么不能告诉我吗,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寻哥,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帮不上忙,我才不告诉你的呀,我不想耽误你学习嘛。”
“可是,你自己的学习不重要吗,有什么东西能比学习还忙?”向寻越说越激动,“难不成你也是听到他们说那些所以故意……“
汪霖铃捂着耳朵大叫:“不听不听,和尚念经。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她边叫边走回教室,向寻想追上去继续问,思考一番还是算了,心里闷闷的。剩下的时间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汪霖铃回到了和向寻刚认识的那天,埋头画画不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