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房间中,平冢左马助在看到门前的来人离去之后,放下手中未出鞘的佩刀,继续思考棋局。没有必要一直握着刀。自己可就一只手啊,握着刀还怎么下棋?反正现在,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陷阱,只要对面人喊叫一声,让门口那两个守卫察觉,一切行动都要败露,他可没有把握强行击杀对面这位武术宗师。
即便对方空手而战。
如果惊动了刚才突然来访的那个人,自己的胜算就更小了。平冢左马助心想,那人的名字很奇怪,不是日本名字,是明国人吗?听起来很耳熟,在哪听过呢?
暂时忽略。
暂时,关注对面,关注棋局。
对面,上泉秀纲安静地坐在那里,身着宽松的衣衫,镇定自若地看着他,伸出手向两人之间的棋盘做出请的手势。一言不发,面带微笑,等待他行步。生死博弈的对手,也是棋盘上厮杀的对手。
平冢左马助继续观察棋局,依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现在,自己的玉将处于棋盘左侧,被金将和银将严密防护着。然而经过了数轮冲杀之后,已经开始出现离散局面,损失了一枚金将,这不好。
而自己用于进攻的势力,主攻的只剩下龙王和一枚步兵。对面的王将被很好地保护起来,看来短时间内难以攻克,施展诘杀,这很不好。现在自己无法下出王手,无法一转攻势了,现在自己正处于困境。
为何会如此呢?
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步,定错了方向,用错了战术,移动了错误的步兵,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期间冒进,令飞车无功而返,意图调整策略又浪费了行步,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急于拼杀,失却耐心,希图利用桂马冲乱敌阵,结果白白牺牲了数枚棋子,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心慌失察之下,又导致角行误入陷阱,损失重要攻击力量,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这一局棋,自己眼见要输了。
该如何是好?
平冢左马助心中盘算,目光搜索着棋盘上敌我双方的棋子,试图构思一个反击的方案,然而长久寻思,还是迟迟未抬手移子。
似乎有很多种方案选择。似乎每一种都有其优点,也都有其隐患,该如何是好?
似乎根本就没有方案可行。该如何是好?
必须选择一种,必须选定主意,必须仔细盘算。有优点,不错,可是这优点真的能够发挥应有的作用吗?有隐患,也不错,可是这隐患会被察觉到吗?
博弈的过程中,有太多需要考虑的因素了。
他专心于棋盘之上,思绪渐渐被棋局吸引。已而不再关注周遭的现实状况,不再关注门口的守卫,不再关注对面的目标,也不再关注自己身旁的刀。
该如何是好呢?
平冢左马助心中考量着,目光从棋盘又移到了装吃子的驹台上,看着这些被自己俘获的棋子,或许可以考虑打入,调整战局?
怎么办?
遭遇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战斗,自己该怎么办?该拿定什么主意?
倒是有一个必胜之法。
明国的一本古籍中有句话是这样讲的: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
平冢左马助抬头,看向对面的对手,自己此行的目标。上泉秀纲依然坐在那里,姿态看似轻松,好像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业余爱好下棋的中年男人,但那双含有笑意的眼神,其中蕴涵的威压却是一点不弱。目光似乎能够看穿他所有的心思,棋局上的以及棋局外的。
只怕这方法也并非必胜。
算了,先不考虑。
他重新看回棋盘,重新分析起棋局。
但说起来,棋局上或者棋局外,又有什么区别呢?自己的处境和棋子的处境又有什么区别呢?自己本身现在不也陷入了困局之中吗?
有什么区别呢?其实也确实有。棋盘上的棋子行步,放置,吃取打入,都有明确的规则,双方必须遵循的规则。可以用心理战,可以声东击西,可以布置陷阱,可以使用计谋,但无论怎么做,都不能违背规则。不能不按规则走棋,不能一步走两步,不能把棋子放在不能放的位置……
但是棋局之外的战斗呢?
当然无所不用其极。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
平冢左马助望着棋盘,望着棋子,望着驹台。台上的俘驹,先前的大子都已打入,只剩下两枚桂马,一枚步兵可用了。桂马无处可置,想要利用,唯有等,那就只有……步兵。
他心中盘算,有了一个想法。
不是个好想法。
这是作弊呀,是耍阴招。
当然了,不然呢?
可是这是能扭转局势,令自己反败为胜的一招,一步王手,一步诘杀。
那就用呗。
只要不被对方发现,不被看破就行。这一场比试就你我二人,没有旁观,没有裁判。那么,如果有什么巧妙的作弊手段,为何不用?
平冢左马助心中算定主意,但是表现出来还是不动声色,不能被对方发现,揣测到自己的想法,不能让对方警觉。
用。
但不能现在用。
现在用太明显了。
他伸手,移动棋盘上己方的玉将。玉将虽然岌岌可危,但还未到被围死的地步,对方的攻子还有一枚龙马,以及一枚金将,尚未可排布成杀阵,自己凭借金银将,还有余力进行周旋,保全玉将。
等到无路可退时,再行杀招,诘杀对面的王将。
作弊的杀招。
他在等待时机。
这是卑鄙的阴谋诡计的游戏。当然了,不然呢?
香车伏阵脚,岿然不动待时到,直击出奇效。
回忆。
平户藩,暴雨的一天。
平冢左马助留存残心,看着身边倒伏在地的尸体,现场一片狼藉,带来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自己也受了一些伤,右肩中了两箭,并无大碍。
倒在地上的,是那位前日在和谈会上见过的印度翻译。箭术不错,可惜此处空间狭小,难以施展,若换另一种场合,或者若今天不是下雨可用火铳,战斗的结果也许会有不同。
现在,最后的阻碍已经除去了。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只剩下此行目标。
一位中年女人,手无寸铁,惊慌失措,毫无威胁。那位敌方首脑的亲眷。他还记得出发之前,谢和的吩咐。这女人不能伤害,必须生擒作为与敌方谈判的筹码。
平冢左马助非常不喜欢这种任务,绑架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这行为即便对自己来说也太过卑劣。不过任务就是任务,只要他还在接受松浦大名的雇佣,他就得听从命令。
快点结束。他心里想着,还得回去找出云介算账呢。
可不能在此耽搁。
他最后朝地上的尸体看了一眼。
周遭是暴雨雷鸣之声。
他迈步,朝眼前的目标走去。中年女人惊慌地后退,但是,又能向何处退呢?此地的守护已尽数死亡,再无人可阻挡自己。
中年女人退至门边。
平冢左马助迈步向前。
雷声。
刚才的印度翻译,在发现自己,在和自己对战的过程中,是不是在喊叫什么?喊什么呢?用的必定不是日语。是一个人的名字吗?也不是日本名字。
会是谁呢?
他突然想到这一点。
面前的目标,紧紧靠着门扉,惊恐地看着他。而后,那扇门打开了。
有人走了出来,是谁?
室内漆黑一片,平冢左马助仔细辨认,
哦,是那个前日在和谈会上见过的侍女。现在换了装,不过腰间的太刀还是原样。
刚才翻译喊的就是她的名字吗?
她叫什么名字?刚才雷雨声太大,没听清楚。
暂时忽略。
暂时,关注眼前,关注战局。
平冢左马助看着侍女。看她对目标说了几句话,让目标躲藏到身后的房间中。而后,面对自己,将那柄太刀抽出几分,做好战斗的准备。
为何不完全将刀出鞘?难道是想与自己比试拔刀术?
愚蠢。
平冢左马助将手中打刀的血迹振落,将刀收回鞘中,做好战斗准备。随即看到对面的对手,也将刀入鞘。但是把太刀从腰间解了下来,握在手中,犹如一柄厚重的木刀。
哦,看来还不是完全愚蠢。想用刀鞘阻住自己的攻势,再抽刀反击,这想法不错,或许自己以后也可以借鉴一番。
平冢左马助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举动。没有任何表示,独臂的左手,停在身前,伸向腰间的刀,迈出脚步,屈膝,准备进攻。
电闪雷鸣。
还有不知名的侍女这位伏兵,失算。不过也无妨,战斗很快就可结束。
回忆结束。
……
第八十一手,下七四龙。第八十二手,上九七香成(王手)。
……
他在移动龙王之后。上泉秀纲的下一步棋,是将己方阵脚的香车前进至自己的玉将斜前方,而后反转香车升变为成香。成香行法与金将相同,可吃斜前方子,这是一步王手。
自己的玉将当然也可以反过来吃成香。但是那枚金将在八六格等候。不可吃,躲呢?躲倒是可以躲。但是只有一道退路,只有一格可行,其余的,都被自己的金银将困住了。但这一步也不可活。这一步,只是将死亡的时间延后了些许而已。躲过成香之后,对面那枚金将落下,玉将就又要被逼着再向唯一活路去躲。然后对面龙马移动,再吃掉挡路的步兵,到时候玉将无处可逃。
结局来得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
平冢左马助望向对面阵脚,香车原先所在的位置。
香车虽能前行任意格,但也只能前行,不能后退,不能跃子。车前总是会被步兵阻挡,很受限制。所以平冢左马助从未考虑过利用这枚子,要用,也是通过吃对方子再打入使用。因而他忽视了己方的香车,任由其被吃取,也忽视了对方的香车。
上泉秀纲的香车一直停在原位,从未动过,从未被他注意。如今一动,前方无阻,便直达敌阵,升变成香取玉将。
竟然忽略了这一子。
自己就要败了,败了之后呢?
棋局就要结束,结束之后呢?
不能就这样结束。现在自己还有机会,现在也并非只能坐以待毙。还有一步领先,因为对面的龙马必须再移动一步才可吃子王手。自己必须在这一步之内扭转局面。
可是如何扭转呢?龙马是关键,得想办法阻止龙马行步,或者吃子。
平冢左马助观察棋局,发现从这一角度思考无法解决问题。
那么,自己就得在这一步之内王手,并且这王手必须得是诘杀,不能给对方反击机会。
他打算用上那一手了。
平冢左马助心中打定主意。棋局就要结束,不错,这不可避免。既然如此,就让它结束,以自己获胜的方式结束。
他移动玉将,向唯一的逃路走去。
上泉秀纲移动金将,落在自己银将打不到的旁侧,令他的玉将被迫再次逃开。上泉秀纲再移龙马,下一步就要吃兵,就要诘杀,就要结束棋局。
平冢左马助的手伸向驹台,拿起一枚棋子准备打入。
还有香车这枚伏兵,失算。不过也无妨,是时候结束战斗了。
打步重入阵,归来反击故主人,助敌令功成。
回忆。
某个地方。
平冢左马助用竹条系成了一具支架,套上自己的右脚,用绷带缠紧,动了动,勉强可以支撑身体站立,勉强可以行步。右脚后的跟腱被斩断了,再也不能发力,这只腿已经跛了。
他只有左手,又不能用拐杖,否则便无法随时抽刀。
麻烦。
他无奈地叹息一声。
行动彻底失败了,现在自己正受船帮追缉,四处躲藏。松浦隆信一定也已经声明和他划清关系,以后在平户再无立足之地。自己又残废——更加残废,未来该如何是好?
与出云介的约定,决斗,还有实现的可能吗?即便实现,自己可能获胜吗?机会渺茫,独手独脚的残废,和四肢健全的剑客较量,这是很可笑,很愚蠢的事情。
即便如此,他也打算动身去往京都了,反正这里也待不下去,自己也再无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