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头发乱糟糟的。那人之前到我们家里来过,这次又来了,还是和我爹说话,讲了您的事情。我都是在门外偷听到的。啊,对了先生!”
蔡小小从身边的口袋里摸索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递给夏玉雪。
“那个人出门时又发现我了,让我带给你这个。说那女的到现在才想起来这事。”
“什么呢?”
夏玉雪一边问,一边接过盒子,伸到面前在面纱的遮掩下打开。
“我也不知道。那人以前一直戴在脸上,说叫墨镜什么的。”
木盒中,摆放着折起的眼睛,黑色的镜片,各自反射一张并不清晰的脸,“说这是凭证,说您要交给商人作为信物。”
“我知道了。”
她一边回答,一边将木盒合上,收好,“小蔡,别再和那样的人接触,也别再和这样的事情接触。等我回来后,一切都没事了。”
“嗯。”
蔡小小点头,又笑了一下,“这样就好了。您并不是罪犯,我也不必再纠结了。”
“……我始终是犯过罪的。”
“但,性质不同啊。”
“能有什么不同呢?”
面纱将容貌隐藏,唯有平静的,不带感情的声音传出,“不论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做的事都没有变化。始终是夺取生命。始终造成了他人的悲伤,痛苦和不幸。也始终,小蔡,我该为此负责的。”
“……”
蔡小小望着前方,一望无垠的野草,被风吹拂着摇曳,她转身,向白纱笼罩的面容说,“先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想象你的过去。曾经完全一无所知,如今知道了,我也……也无法体会。您对我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在心里,我的印象,您始终还是我的老师,我也始终还是您的学生。我应当……可我无法改变我的想法。”
“那样,毕竟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还要学习。”夏玉雪再次伸手,撩起面纱望着她,微笑着,“顺其自然吧。也许以后会不同。”
“那先生,以后,您还会回来,继续带我们学琴吗?”
“……你这样说的话,如你所愿。”
“嗯。”
蔡小小再次看向前方。依旧是野草,然而这时,看见路边,出现一个人影。
她能认出是谁。
曲秋茗。
马依然在朝前走,不急不慢地接近。蔡小小瞥了少女一眼,看见悲伤的神情。
她并不愿多看,手中缰绳一抖,马车从曲秋茗身边驶过。
别停下,不要停下。
“停下,小蔡。”夏玉雪说着,从后座上坐起,翻身落地。
“先生……”
她拽紧缰绳,马车停下了。
“过去总是要面对的。”
夏玉雪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边说,一边向曲秋茗走去,“不论你怎么想,我怎么想。都是要面对的。”
走近。
面对受伤的少女,面对那悲伤的脸庞,那双颊仍未完全消去的泪痕,面对那十字架。夏玉雪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在等我?”
她开口,“想要做什么?”
“我刚才,将臂铠埋起来了。”
曲秋茗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开口,伸手指向北边的群山,“就埋在那片野草地中,那棵树下。那里的野草烧焦了一大片,但我想一场雨过后,大概又会发出新芽吧。或许过不了多久,所有的痕迹都会消失了。”
“你是来找我复仇的吗?”
“不是。”
曲秋茗摇了摇头,“我想那一点意义都没有。看看复仇都让我失去了什么。虽说如今已经一无所有,但我想,我已经不愿再为这毫无意义的仇恨操心了。”
“那么,要离开?”
“去哪?”
苦笑,“我还能够去什么地方?”
“……”夏玉雪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一直这样跟着我吗?”
“我不知道。”
再次摇头,“大概,就一直跟着你吧。不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已不再执着于复仇了,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你的结局。像你这样的,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我也不知道。”
“大概会活得好好的吧。”
笑,“你现在都已经洗脱嫌疑了,对不对?那个女人,她真是说到做到。夏玉雪,官方卧底,这真是一个洗白的好手段。”
“秋茗,这并不是我希望的……”
“既得利益者。”
曲秋茗的目光盯着她,将她剩下的辩解止住,“你的愿望满足了,还说什么?等这最后一次任务结束之后,你就完全自由了,彻底摆脱了过去。我想你以后,大概就会一直留在这个小村庄里,一直做一个琴艺先生,买一架新的琴,一切如故。你就可以继续过你自己的快乐生活呢。”
“……”
“我讨厌这样的结局。”
她继续说,不管对方的沉默,“所以,我也会幻想,幻想未来某一日,一个像我一样的人,来自过去的人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可是那样又有什么区别?结果还是不变,你还是会杀戮,还是会给旁人造成痛苦。你自己还是拥有你自己的生活。但是即便必然如此,我也很乐意为这一切作见证。谁知道,或许某一次,神明显灵,你会成为那个被杀死的人。”
“那样会让你满足吗,秋茗?”
“至少那是一个结局。”
微风,吹拂野草。
吹拂她的白衣,吹拂她的面纱。
吹拂,曲秋茗的发丝,吹拂那胸前的十字架摇动。
“我也一直期望如此。”
夏玉雪开口,说,“不知,你是否会相信。过去的两年,我的确一直都沉浸在这平静的生活中,以为过去可以被抛弃,可以埋葬。是你的出现令我意识到,我始终是无法摆脱那些过去的,它们从未过去。”
注视,沉默。
“所以,我开始等待,开始应对。当复仇的人聚集在此处时,我选择和他们战斗,选择给予对方复仇的机会。既然是战斗,我便会全力以赴,就像曾经作为一个杀手那样。最终结果,我杀死了他们,并且顺便,杀死了那些意图伤害这个地方的恶人。同时,也耗去了所有的能力。”
她说,“那时,我本预想重回杀手之路,重新直面过去,恢复过去的身份与生活。但是最终,还是决定再给予自己一个机会,虽然我知道自己并不值得,也并无能力去那样做。”
“但我还是选择了。选择留在此处。”
她继续说,“不再刻意伪装,也不再假装一切无事。只是,以等待的态度面对。所以,我知道那位吴九队长在对我怀疑,在调查我,但我依旧不曾做过些什么。既不主动坦诚,也不以谎言隐瞒。只是顺其自然,等待着真相揭晓的那一天。”
曲秋茗看着她,依旧一言不发。
“然而当法律做出行动之时,我又一次躲过了,同样,并非被动地接受。不论面对的是什么,是好还是坏。因为那时我已不想再做选择,不想再主动做任何事情。”
夏玉雪也看着曲秋茗,看着那双无情的眼睛,“躲过了追捕,结果遇上了另一个对手。一位保护者,以保护之名,向我提出决斗。我没有拒绝……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的处境。”
那目光,始终不曾动摇。
“你说以后。”
她低下了头,不愿再面对,“我想以后大概也是这样吧。我始终会等待,在这里。等待下一个,像你一样的复仇者,吴九队长一样的调查者,或者像巴托里一样的保护者前来。我不会逃避,依旧会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接受一切结局。秋茗,我始终摆脱不了过去的身份,但我也无法放弃现在的生活。在这两者之间我无法选择。因而,我只会等待,等待未来的一个结局,不论它是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不远处,马儿悠闲地啃食这野草,对现场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马车上的人,不安地看着她们,等候着。
沉默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曲秋茗开口了。
“……你无法选择?你会接受一切?”
她平静地说着,手伸向挂在腰间的十字剑,握住剑柄,“那么如果我现在要刺你一剑呢?你会怎么做,会反击?还是不会反击?这不就是一个选择?”
“若你要我反击,我会的。若你不要,我也不会的。”
“不要。”
“如你所愿……”
夏玉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样望着曲秋茗,确实没有任何防护的举动。
软剑就藏在裙边,随着风的吹拂,可见其轮廓。但她并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将双臂张开,白色的衣袖随风飘拂。
等待着。
曲秋茗将十字剑抽出。
“先生——!”
不远处,蔡小小惊呼着。
阳光下,一道剑影。
剑,挥动,剑身平放,以便穿过肋间。剑尖,准确无误地指着心脏,抵着白衣。
夏玉雪依旧,没有动作。看着曲秋茗,那双眼睛冷冰冰的。
少女手中施力,剑尖又迫近了一分。
然而她依旧不作任何举动。
“啊,算了!”
曲秋茗一挥手,将剑重新收回腰间。猛地别开目光,不再和她对视,“你总是这个样子,真叫人讨厌!”
“若你想战斗的话,我也可以战斗。”夏玉雪只是平静地回答,“我现在是普通人的身体,伤势还未恢复,你不会有什么困难的。”
“你去死吧!”
少女咒骂一声,转身,离开,向着马车走去,“对,夏玉雪。为什么不呢?没有选择?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呢!至少那样,我们都会好过些!”
曲秋茗走近马车,面对依旧惊诧不知所措的蔡小小,什么也不说,撑着马车挡板,便翻身上车,自顾自地坐下来。
“喂……”
“喂什么,小女生?”她打断女孩的话,“带我一个。我要跟着她,一路都跟着。我要亲眼见证,她到底会有怎样的结局。”
蔡小小不知该说些什么,什么也说不了。便任由她了。
马车后,夏玉雪依旧站立在原地。
野草,依旧被风吹拂。
“死……的确,那样我们都会好过些。”
身着白衣,风吹动,令衣角飘拂,也令挂起的面纱垂落,遮掩起面庞。面纱下,夏玉雪喃喃自语,“如你所愿。”
她从衣衫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那是女人给她的地图。
展开,奇怪的样式,北方画在上面,真令人不习惯。
也无所谓了。
路线,从太行山间的小镇,一路向东方而行。到了海边,那条线落在一个点上,那里是宁波,上面标注了一些文字,大致是搭乘何船,时间,码头等等内容。
宁波不过是一处中转站。虚线继续向东南延伸,已是船只驶到海上了。
就这样,向着东南方航行……
经过琉球国,一串珍珠般的岛屿,继续向东……
向着东方,接近陆地。
古代传说中的仙山,名为瀛洲。
“瀛洲……”
她默默念想着,脑海中响起琴曲。然而如今,她已没有琴,已不是琴艺先生,“故人。过去的事情,嗯,很久远的事情了。”
夏玉雪沉浸在回忆中,回忆如梦般模糊。
那一位孩子,青色的身影,那长长的刀,还有那一本书。海边的沙地上,破败的房屋……那段过往,在脑海中涌现。
面纱下,她微笑了。
这次的任务,这一段旅程,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那么容易的。女人的安排总是如此。
只怕,会有更多过去再度重现。
也许会有更多故人再见,也许不会。
“不论如何,如你所愿。”
她轻声地说,“如你所愿吧,秋茗。”
夏玉雪朝马车走去,坐上。面对曲秋茗,让蔡小小驾车前行,马儿依旧缓缓踱步。
向北,去往驿站。
而后,便是一直向东方而去,去往海外的异国土地。
所谓瀛洲。
她要去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