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栈桥,底下是灰绿色的河水,天上开始下起雨来,我和龙之介君找了个报亭避雨,身边还有几个有同样打算的男子。
只是避雨似乎打扰人的生意了,于是我低下头注视起摆出来的几本杂志,买下一本白底黑字的《中央公论》就和龙之介君翻看了起来。“欸?”我轻轻叫了一声。
龙之介君神情专注地读着其中一篇文章。
——《手绢》。
过了许久,他合上杂志,难得温和地向我看来,“非常细腻的文章。你读了应该也会……喜欢的。”
“当然。”我没有再打开,只是轻轻把它放了回去。喜欢吗?《手绢》里的妇人未曾落泪却充满了哀痛,芥川先生的描写实在是太细腻,那个隐忍的女人的模样似乎就在眼前,龙之介君并非欣赏忍耐之人,却也为之动容……这算是同名之人的共鸣吧。
尽管境遇或许不同,他们总会产生相似的感受和想法。
我问:“芥川君,如果我被杀死了,你会怎么做呢?”
“自然是为你复仇。”他看我的样子仿佛听见了个傻问题。
“如果我……偷偷离开了你呢?”
“这又是什么测试吗?”芥川龙之介皱眉,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在下觉得你不会没有理由地离开,大概会等上一个月——最多两个月。”
“还是没有等到我呢?”
“天涯海角,无论你在哪都要把你找回来。”芥川龙之介笃定地开口,“侦探社的大家也会那么做的。”
“我有那么重要吗?”
“事到如今你还以为自己只是可有可无的人吗?”芥川龙之介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他的声音不响,也不起眼,然而身处闹市,两人间却似乎有了个怪异的真空带,没眼色的小皮猴也远远地绕开了。
我耐心解释,“我当然没有这么想,大家对我,还有我对大家都是重要的朋友,我只是忘了说前提,”
“如果确定对方是无法回来的,寻找再多的时间也没有意义吧,不如继续把自己的生活过好,让从前的人就留在从前。比起离开的人,现在的生活才有未来可言,过去只是过去,仅此而已。”反正过去终会被时间碾压成碎片,早一点对人反而更好。
芥川龙之介:“当离开的人不存在?”
我说:“如果能这样当然也不错。”
芥川龙之介轻声说了一句,“在下真是有些可怜那个家伙了。”
“什么?”我没听清。
“只是突然想到我们那天遇见的母子,按你的想法,如果能忘记对他们都是最好的、安排。”
龙之介君忽然提起那桩惨事,语气也不太对,像是意有所指,我的心脏像是被抓住了几秒,随即回应他的话,“嗯。不过他们都不愿意忘记也没关系,”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只要愿意耐心等待,死后也是能相见的,”我继续说,“但是,容易忘记的人会活得比较快乐,如果人能相信死后重逢的事情,活着的时候不要因为过去而放弃了好好生活,死后相见才更令人愉悦——”
我的长篇大论被打断了。
“哪里有这种好事给人。”龙之介君嗤之以鼻,“三途川也不是刚到就能看见另一个人立刻死下来的地方。再说,在下可不相信,一个活着都不会伤感的人,死后会费心等待。依在下看,惠你所说的,在两人分离之后各自快活地过完一生,死后又能立刻愉快地相见,是只有智力障碍者和机械才能做到的。你是吗?”
听见龙之介君尖刻的言语,我反而微笑了一瞬,“是吗?我想我知道了,芥川君。”
“到底怎么了?你今天很奇怪。”龙之介君疑惑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瞳色宛如深潭,比夜色更黑。
“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没什么,说说我们晚上的计划吧。”我小声回答。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我默默地想着,只需要一个人去等待就足够了。
龙之介君什么都没有回答,他被另外的人拉住了。
“真是巧啊,龙之介还有惠。”我听见了明亮的嗓音。
“又见面了啊,善逸。”
——
我们盘腿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面,两人中间的乌木小方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蒸腾的乌冬面,几段鲜绿可爱的小葱点缀在上面。
“所以你们又遇见鬼了啊,真是惊险。”善逸瞪大圆圆的眼睛,替我们庆幸,“大家果然还是别在晚上活动了,虽然鬼杀队一直有在巡逻,但最近的鬼似乎并不寻常,幸好这次你们遇上的鬼并不强,我再去问婆婆要些紫藤花包吧。”
善逸是热情过头的孩子,虽然有时候会冒出点软弱的侧影来,但不变的是那颗保护他人的心。我和龙之介君婉拒了新的“护身符”,善逸希望我们之后平安顺遂远离鬼的愿望必定要落空了。
是夜,我和龙之介君分头活动,约好了天亮后在桥边汇合。
“遇到了就点燃那颗信号。”我拍了拍绑在腰上的那颗像手鞠球一样的东西,龙之介君伸出手又把它往里塞了一点。“明显过头了。”他说。
“希望我们今天能有所收获吧。”我向龙之介君挥挥手。
“惠!”我听见龙之介君急切的声音,非常之少见,以至于我迟疑了一会才回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跑过来,然后,突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龙之介君看着我的眼睛,但不开口,挪开视线后才发出一点声音,“……今天应该不会偷偷逃走吧。”
“别担心,”我抬起手想摸他的头发,依然是柔软的,“别在意今天我的问题,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龙之介君忽然松开了手,就好像刚才的时刻根本不存在,他点点头,“按之前说好的来吧,注意安全。”
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天的东京同样有未来繁华的影子,然而此地的晚上与未来的那个都市相比用荒凉来形容也并非不可。妖风四起,搅动着夜晚的薄雾,店面前的布幡猎猎作响,鬼怪故事中的场面也不过如此罢。
我闭上眼睛试图感知鬼的气息,但是既没有特殊的声音,也没有异常的味道,只有风呼啸不止。我只有继续往前走,又冷又饿又困。
就在我打算放弃,准备回去和龙之介君汇合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在我背后响起。
“你需要帮助吗?”
我心下一惊,完全没发现有另一个人在附近。转身时更是发现我们只隔着一截手臂,那人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白橡色的发丝即使在黑夜里也能辨认得分明,只是头顶像被泼了一摊血,怪异地凝固在上面。
我后背发冷,左手摸上了腰间的信号烟花,犹豫着是否要现在拿出来。
“……你好像很痛苦呢。似乎需要我的帮助。”面前的人,不,应该说鬼更准确,他微笑着点点头,擅自给我安上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可怜人的形象。
我:“不,我完全不痛苦,你大概是想错了。”
“可是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痛苦的味道。”他将目光长久地放在我身上,像是野兽在犹豫从哪下口。
“那应该是你闻错了。”我不知道现在我们两个谁更奇怪,一个说食人族在和食物交流,食物居然也好好地回应他了,到底谁更无聊呢?“你似乎并不知道痛苦究竟是什么样的吧。”
“不,我知道的,因为我的工作就是让人解除痛苦啊,”他摇摇头,眨着漂亮的眼睛,“对了,忘了和你说我的名字了,童磨。”
“童磨。”我也知道你。
“现在你应该说自己的名字了,这比较礼貌。”他提醒我。
好吧。
“南宫惠。”我生涩地说出自己的全名。
“好吧,小惠,我们现在正式认识了,在不远处就是我的宗教,万世极乐教。虽然我的确不懂痛苦是什么,但是,我一直以来帮助了很多痛苦的人哦,所以我非常清楚这样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说到这里,童磨自豪地弯起了眉眼,他摇摇扇子继续说道。
“帮助可怜的人们,让你们获得幸福,我就是为此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是吗?”我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但一定很奇怪。因为童磨用扇子敲了敲我的脑袋,我真的很害怕自己的脑袋会被敲碎,但是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了以后,脑袋还是好好地在脖子上。
“以平稳的心态快乐地生活,没必要做令人苦恼的事情,这是我们万世极乐教的教义。”他眯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得像个圣子。
“小惠,加入我们吧,放弃那些让人痛苦烦恼的事情,人的生命如此短暂,应该幸福一生才是正确的呀。”
这样擅自叫人“小惠”了吗?好没边界感的鬼。
但说到底还是没有说清楚痛苦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啊。
“我是痛苦的吗?为什么那么笃定呢?”我喃喃道。
“是的哦。”童磨说。
“小惠,如果你真的那么确定自己并不痛苦,又为什么要开始来问我痛苦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呢?”童磨的笑容扩大了,在我眼里甚至显得残忍。
“……”
“我会救你的,小惠,很快的,”童磨诚恳地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欧泊石般美丽的眼睛倒映在我的虹膜间,“失去孩子的母亲,丈夫失踪后的妻子,乱市里和兄弟姐妹走失的小孩子……小惠的肉质和这些人的气味色泽都很相像。”
“这些人都过来和我说自己很痛苦——真是的,明明刚到教会里的时候说要忘掉回忆,和大家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的,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偷偷跑到我面前告诉我自己太伤心难过了,感觉活在世界上没有希望。”
“我当然帮助她们了,”童磨温柔地注视着我,“因为我是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快乐的教主嘛。”
“我也会帮帮小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