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空间并不是难以入睡的原因，实际上，他很久没有在有遮挡的房间内待那么长时间了，深沉的天花板下，简直称得上是在温室里。

外面是一个陌生的好人，他不断地听见她翻身时的响动，还有被褥摩擦发出的声音，从频率来看，一定是清醒的。是因为有人在所以睡不着吗？那为什么要提出来呢，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回报呢。

芥川龙之介伸手摸索着榻榻米上冒出来的线头，用「罗生门」随手割断。

他在这里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吗？变得强大，然后找回银。他的妹妹现在还好吗？那个黑衣男夺走了银之后，银会遭遇什么……

芥川龙之介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咬牙，为什么他让银被夺走了，都是因为自己的弱小无能。

在对自己的痛恨中，他也陷入浅眠。

*

过了大概四个多小时，芥川龙之介从难得安稳的睡眠里清醒过来，打开简陋的隔板。

他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但外面的少女还在熟睡，一点被吵醒的迹象都没有，如果在贫民街一定很容易死吧。

芥川龙之介靠近她，单腿跪在地上，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这个人，像小孩子一样缩成一团，一手握拳放在脸侧，银、沙耶香还有、明子，过去也是那么睡的，不过她们都是警惕的孩子。

而她看起来毫不设防，从她身上看不出贫民街贫穷和饥饿的影子，不，有一点还是能挂上的，他看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背。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少女咕哝了一声，好像即将醒来。

芥川龙之介仓皇跑到窗台边上装作看风景的样子，实际上他也不清楚自己反应这么大的原因，或许他就不应该像个偷窥狂一样观察自己的新同伴。

判断是正确的，身后的人很快就彻底清醒了，他平淡地讲出一句，“你醒了。”

此时阳光微弱，冷风微微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来。

“早上好芥——”

她的声音像是同时在问候两个人。

显然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转而征求他的意见，龙之介君吗？

也太肉麻了一点。

她过于亲昵的称呼让他分了心，她也是那么叫另一个世界的那个人的吗，还是更亲近的？他这样想着，又为了掩盖表情看向窗外黑黢黢的树干还有渐渐稀疏的枝叶，嘴上却说，“随意。”

然后是尴尬的沉默，主要是那位少女，她神色僵硬，穿着棉质袜子的双脚来回蹭着地面，芥川龙之介并不是很关注他人情绪的类型，但即使这样也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

叮铃铃铃——

柜子上有刺耳的铃声响起，芥川龙之介看向她。

“这个，”她看了另一个柜子，上面有部手机，“应该是找你的，这部手机就是你的了，大家都会通过这个联系你。”

他接起电话，“是谁？”

*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神情复杂地站在芥川龙之介的身后。

谷崎润一郎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道歉，他面前是居高临下的芥川龙之介，还有阻止惨案发生的国木田独步。

显然是我昨晚说的话应验了，谷崎润一郎苦笑着冲我眨眼，我也只能同样无奈地扶额，已经劝过你们了啊。

在知晓为他测试的是一对兄妹之后，芥川龙之介就陷入了恍惚的思考里，我走到他的身边也没有反应。

“呃，龙之介君，你还好吗？”我在听面前挥挥手，立刻就被他抓住了。

芥川龙之介：“有事情吗？”

我：“今天并没有紧急的事情，不过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他的思绪似乎像毛线团一样混乱，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我说。

“在那个世界里，也有银吗？”

他只问了那么一句，不过谁都清楚芥川龙之介想知道的绝不止这些。

“有的，我们一起生活了很久，还有明子、唯、明石他们。”

“千代，我们失去她要更早一些。”

“但是其他人的话，我们离开贫民街之后也一直生活中在一起，大家都过得很好，直到那件事情的发生……我有和你提过吗，龙之介君。”

“我是不久前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侦探社的，在原来的地方，我已经死掉了。”说起这种事情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奇怪，怎么可以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就好像我只是出了个门而已。可能是因为我还好好地活着吧。

芥川龙之介神色沉郁，似乎被一个无形的秤砣压住了，“明子、唯、明石……和凛、克己、沙耶香他们一样也都死掉了。”

“好久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了。”

他们甚至都没能活到这个岁数，贫民街里的命就像水面的浮萍一样，风一吹就散了，活下去的人能做的也只有记住他们的名字，甚至连他们活着时的面容都难以回忆，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而他还不知道面前人的名字。

芥川龙之介：“请告诉在下你的名字。”

看着他郑重的表情，我才意识到，原来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实在是不应该。

“南宫惠，”我露出一点微笑来，“叫我惠吧，龙之介君。”

“你现在想出去走走吗？毕竟是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他轻轻点头，默认了我将带他去的地方。

*

我走得很慢。一路上我们经过很多地方，有些和芥川君也来过。从楼下的咖啡店，昨天来过的餐馆，店员在里面甚至能抽出闲来跟我们挥手，接着到一家花店，直到我最熟悉的那片区域。

我还有芥川君一直生活的地方。

将近十年的时间，我早就熟悉每一栋房屋、每一条小路，还有周围的每一家店铺，几乎和那个世界上一样的，连店主和店员都一样。连那位棕色头发的店员递给我面包时的甜美的笑容都别无二致。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像海藻一样在大海里漂浮，我并不都认识他们，但或许我与他们都碰过面。

侦探社的住宿点离这里不算近，但我有空的时候依然会来这里，也许我是为了寻找一些痕迹，但只会失望而归。虽然我也清楚，总是怀念往昔，是会令人生厌的。

我停下来，指了指某处的房子，上面挂着的黄色铜牌太远了看不清，但总归不可能是“南宫”了。

“过去我们就住在这里。”我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装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里面有一家面包屋，我觉得你会喜欢里面的红豆包和草莓卷，大概。”

“嗯。”

芥川龙之介应了一下，然后是又一段时间的沉默，我抬头看他。

阳光下他雪白的皮肤上没有一点瑕疵，眼睛似乎愈发黑了，似乎能吸收一切光线，就像一个没有终点的黑洞，很吸引人，但也很危险。他一身宽松的白色风衣，下摆在风里飘荡着，他微微低下头问我，“怎么了？”

所有的一切都和过去太像了。

芥川君如果是这个年纪的话，我们这时候应该也在书店里，下午会溜出来偷吃东西，也许他更喜欢黑色的风衣，也许我正在发呆，然后芥川君会问我，“惠，你怎么了？”。

“抱歉，我说不出话了。”我捂着脸低头，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细失真，我其实很想告诉他我和另一个芥川君之间发生的事情，之前没时间说的事情，现在要及时说出来，但是，现在已经完全开不了口了。

忍住眼泪的时间里，我感觉到芥川龙之介正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语气也带上了温柔的色彩，“也许你想吃点东西，去你说的那个地方吧。”

我咬住脸颊处的软肉，重新抬起头来，朦胧间察觉到龙之介君的表情似乎是放松了些，就好像他之前都在等待审判。

我：“你愿意去吗？”

“不愿意的话，在下不会提出来。你想去吗？”他继续摸了摸我的头发，有点像过去我对待银的动作，是把我当成银了吗？现在我的岁数大概和银差不多了。

“当然。”我用力点点头。

后面我又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大多是附近的店铺还有公园，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已经在横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那么久，任何一个本地人或许都没有我熟悉这座城市。

但还是有一个地方是禁区。

我看向远处高耸的建筑。

“那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座大楼。”

芥川龙之介：“我知道。”

“只是一个提醒而已，如果不是必要的事情，还是离那边远一点吧。”

看着那五栋高楼，我感觉脚步都变得沉重了，好像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缠绕在我的脚踝处，为什么呢？明明和森鸥外的联系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还是因为那天见到的那个人。

芥川龙之介点点头，“在下对那种草菅人命的组织并不抱有好感，事实上，害得我们失去同伴的就有港口黑手党的因素。”

“虽然并不能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断横滨的组织，但港口黑手党无疑是其中出于黑暗面的一个。”

“到了，我们进去吧。”

迎面而来的是黄油和糖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