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窗户的边上看着外面,天空蓝得像乱步先生的波子汽水,叶子在太阳底下绿得发光,此时已经完全看不见植物底下的土壤颜色了。
银还留着那盆三色堇吗?
我突然想到这件小事。
他们应该已经暂时摆脱同伴死亡的阴影了吧,就像当时我们失去千代……很痛苦,但是还是要继续活下去,让事情填满悲伤的空洞。后来就好了,大家很少提起千代,但我知道没有人忘记她。
虽然我希望他们忘记一切,继续天真快乐地活下去。说希望他们彻底忘记我是不可能的,我说到底并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圣人,投入的感情也希望对方能给我相同的反馈。
但是如果他们留给我的感情已经伤害到自己了,那我还是宁愿薄情一点吧,就当我是出去旅游了也可以,一个漫长的,可能再也见不了面的旅行。
*
“惠,儿童医院失踪事件的资料整理出来了吗?”国木田开门的响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当然,我放在国木田先生的桌子左上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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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出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之后,大家并没有改变对我的态度。
尤其是织田作之助,那天他知道了的反应,平淡得让人有些懊恼了。即便是我这样喜欢融入人群的人也有些后悔没有把事情说得再惊心动魄一些。
——“这样啊,”他睁着那双几乎有些纯良的眼睛,“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带了咖喱。”
国木田忍不住夺过他提着的打包袋,“不是,织田你买的咖喱不能给伤者吃吧。”
“是不辣的儿童咖喱。”
“儿童咖喱……惠,你要吃这个吗。”梳着低马尾的国木田这样问。
“吃的,我不挑食。”
我把咖喱接过来,胃部虽然吃了一点零食,然而还是空到痉挛。我实际上很想把整盒饭直接倒进胃里,然而晶子警告的眼神还在一边,“你的胃部已经开始悲鸣了,不想痛到挂止痛针的话,要么慢一点,要么就去吃流体吧”。
我不想吃没味道的流体食物,只能细嚼慢咽了。
我一边嚼着咖喱,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大家,完全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
真体贴呐,各位。
知道我无处可去之后,大家提出可以让我在养好伤后先在侦探社做一些文员工作。
不要求文凭,侦探社只需要有能力就足够了,这对我来说是完全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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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医院失踪事件始末的整理就是我现在的工作,从上个月末到现在,已经有将近10个孩子在里面失踪了,医院的监控只能拍到孩子们自己走向病房的出口,然后,消失不见。
基本可以判定为异能力者作案。
几位绝望的家长联合起来找上了武装侦探社。
国木田独步:“辛苦了。”
“并没有。”
“惠,你现在可以出外勤吗?春野小姐今天带小咪去体检了,现在还在侦探社的事务员似乎只有你了。”
我歪歪头,看着周围,居然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不过在其位谋起事,没理由拒绝,“当然。”
在路上的时候,国木田告诉我,去那里只需要和他分别记录一下受害人家属提供的信息就可以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去的路上和交谈的过程中都没有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几位中年人通红的眼眶实在令人不敢直视。
其中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女人甚至在问询的过程中失声痛哭,她的孩子才刚上小学,因为季节性感冒而住进了这家儿童医院,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她的孩子失踪了。
特殊的地方在于,她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消失的。
女人涕泪俱下,“就在202的门口,我当时在205过来一点的位置,凉太隔着窗户看到了我,他还对我笑了。”
我心知自己的话语有多苍白无力,但是也只能反复说些“请您冷静,我们会尽全力找回所有的孩子”之类的话。
这个楼层里只少有数十位忧心忡忡的成年人,我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为自己生病的孩子担忧还是为失踪的子女绝望,或许都有,我没办法帮助他们,却不得不忍受这个令人痛苦的氛围,也许是因为没法帮助才更痛苦。
和那个女人交流过之后,我把帽子使劲拉下来遮住上脸部,口罩也理得整齐,弄得像个养蜂人。
我走到国木田的面前,他不太适应地看看四周,然后才重新注视我,像是才认出来我。
“惠,我们并不是什么犯罪分子,打扮成这样会被误会的。”
“只是到花粉过敏的季节了。”
他怀疑地看着我,“但你在来的路上甚至都没戴口罩。”
“对,因为我不是因为过敏才戴的,我只是不想让那些人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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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为什……?”国木田独步不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前面不是都很正常地度过了吗?为什么现在突然。
他透过帽子和口罩间的空隙看见女孩微微发红的眼眶,立即止住了话头,也不提帽子摘下来的建议了。
“呃、山田、佐藤、后藤还有……。”
“山口。”她神色暗淡,有气无力地补充,似乎就是和山口女士交谈之后,她才变成这样的。
“都已经问完了,这是记录,录音笔在我口袋里。”
惠一边把三四张活页纸递给他,一边掏着口袋。
“不不,没必要现在给我,我们先回侦探社吧。”
“好。”
她眨了眨那双忧郁的大眼睛。
然而,国木田独步没有想到,这双眼睛还会在今天变得更忧郁。
*
“啊——”一个空无一人的空间里发出惨烈的叫声。
“唉——这怎么办。”
他看着南宫惠惊恐地后退几步,忧虑地注视着远处惨叫着的空气叹息,脸色苍白,并且真切地对此感到痛苦。
国木田独步为自己那一瞬怀疑是她做的这件事感到有些惭愧,怎么能那么毫无理由地怀疑一个人呢,虽然惠来到这个世界的途径很奇怪,但这些日子她在侦探社的行为都表现了她是个普通人啊。
异能力者,即使是用法再日常的异能力者,他们和普通人的行为习惯都有着细微的不同。他们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使用异能力的机会。
“惠,快过来。”他拉住她的手臂,寻找着灭火的工具,灭火器体积太大了,没办法用独步吟客具现出来。
“恐怕这里还有能操纵火焰的异能力者,不能确定他会不会对我们下手。”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试图在离开的过程中找到藏匿着的那个人。
南宫惠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迟钝地任由他拉着手臂奔走,“什么?”
“是我考虑不周,这种涉及未知异能力的行动不应该让你参与的。”他饱含歉意地说。
“但是那个火焰是我弄出来的。”
她顺从地跟着他跑,然而说出了地狱一般的话。
“啊?”
“但是那个火焰是我弄出来的。”仿佛害怕他没听清,她又说了一遍。
国木田独步几乎要摔倒,没有问火焰有关的事情,他先说了。
“惠,你其实和织田有亲缘关系吧。”
“这个我敢肯定没有。”她认真地解释着,“我们的世界都不一样,在原来我也和织田先生没有关系。”
不,并不是真的认为你和织田有血缘关系。但是这么天然的反应反而更像织田作之助了吧!
国木田独步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新的难搞的同事。
*
我心情奇差地离开医院,从文字上读到他们的苦难已经足够糟糕了,何况是亲眼见到那些哭泣着的人们。
我现在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地方。
站在医院的底层,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我们将出去,乘电车,然后回到侦探社,我工作的地方。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砰砰砰——”一连串子弹射击的声音凭空出现,显而易见地朝我和国木田射来。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发出惊恐的叫声,四散而逃。
我没受伤,国木田是个敏锐且责任意识很强的侦探社社员,一发现危险就把我推开了,我现在在一面墙后面。考虑到我们面对的敌人是不能被肉眼看见的,这个地方也算不上绝对安全。
“异能力——「独步吟客」。”
手账的纸张化为枪支,国木田独步以导诊台为掩体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对抗着。
虽然我并不是强者,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为我搏命而自己坐享其成啊。
“「远处的焰火」。”
话语才落下,远处的空气就开始惨叫。
我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异能力下听到这种惨无人道的叫喊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怎么是这样,我并没有折磨人的爱好,然而那人持续而绝望地惨叫,而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一切停下来。
我僵硬地呆在原地,直到国木田拉起我的手臂开始奔跑。
他好像误解了现在的情况,并不存在什么藏在暗处操纵火焰的异能力者。
她就在你身边。
我说:“但是那个火焰是我弄出来的。”
然后我们俩就我和织田先生是否有亲缘关系展开了讨论,非常短暂,然后。
“原来,惠你是有异能力的吗?”国木田独步竭力保持平静地语气问我,之所以说是竭力,因为我的余光看见他的手指正用力地捏着那本写有“理想”的笔记本。
“对的。”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他很崩溃地大喊出来。
好吧好吧,要是有人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平平无奇的女高中生,但是突然告诉我她其实是会喷出超级火焰的暴龙兽,我的反应应该比国木田先生更加剧烈。
“因为没有人问我啊。”我有点愧疚,然而还是那么不负责任地说了这样一句。
我实际上并不是很有把握解释自己的异能力,所以就选择不说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武装侦探社做一个普通的文员,通常也不需要使用异能力。
所以,虽然在侦探社的区域内,我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可以使用异能力,然而考虑到我并不清楚使用这些新的异能力会造成什么后果,我一直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和工作的。
就像现在,远在此处还能听见那人嘶哑的声音。
“抱歉啊,国木田先生。”我低下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