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罚殿是天门山处置各种妖邪的地方,卿竹偶尔听到从归来崖外路过的弟子谈起过。妖族的习性与人族十分不同,因而每每犯事时狡辩的说辞也比较新奇,归来崖处没有妖,他从前就想看看妖族究竟长什么样。
只是妖族大多难缠,想到此处,卿竹双手捧着青剑,眼睛亮亮地递给了乔绝,道:“它很好用的。”
乔绝伸手,指尖从剑身划过,而后用翻手用手背抵着青色长剑,道:“不用。”
“为什么?”卿竹迷茫地看着,微微垂下了眼睫,清晨的露水恰好从不远处的竹叶落下,滴在上面,又顺着那颜色偏浅的弧度落到了地上,砸在了乔绝脚边。
乔绝透过卿竹的身侧,望向了那遥远的地方,他缓缓道:“这是你的剑。”
天际山脉遮掩之下,绚烂夺目的光彩逐渐铺满大地,让绿色的青草生长,各色的鲜花绽放,树影摇曳。
卿竹对于自己的能力还是有一点认知的,虽说他阵法上没什么天赋,剑也不太会用,但他打架还是很厉害的,只可惜没地方显露,他仰头道:“那你要用了找我,这把剑真的很厉害的。”
到罪罚殿的时候,卿竹眼前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白衣弟子的身影几乎遮盖住了灰色砖瓦与木色门窗。
他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扒拉在乔绝身后藏着,只露出双眼打量着周围的场景,有些好奇,也有些迷茫和不适。
周围的弟子看上去都很忙,走路的步伐很快,只是点头问好,又神色匆匆地走了。他看到有几只青绿色的打扮得很奇特的妖,很好认——那些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有种原始的潮湿的,如同雨水落在腐烂枝桠上的味道。
他牵着乔绝的手,顺着左侧的小道走上罪罚殿侧殿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只绿色的妖跪坐在案旁,抄录着经书。那只妖的模样很好看,也很年幼,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带着浅浅的粉色,衣裳整体是淡青色,只有细细的腰带处挂着粉色的香囊。
卿竹扒拉着乔绝的衣裳,贴在他的身上小声问:“他是藤妖吗?好漂亮啊。”
乔绝答道:“是一只活了数千年的苦哑藤妖,名叫常浮。”
卿竹呢喃着这个名字,又感慨道:“他的名字也好好听,可是犯了什么事?”
乔绝道:“有几只草妖说,他曾放火烧了藤族。”
藤族的史书卿竹读了不少,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问道:“藤城万年前就沉入沼泽之地了,那时候都没有天门山呢,这我们都管吗?
乔绝道:“半年前他路过天门山,同下山的弟子聊了不少趣事,他听闻天门山中书籍典故众多,便跟着上了山,后来在低矮的山脉落脚,就像天门山中其他的妖一样。
偏居一隅,偶尔采药熬药。他的医术不错,那些小弟子也喜欢去他那里闲坐。直到半月前发生了意外,几名弟子前往他居所时,遭遇了不幸,死于苦哑藤剧毒。”
卿竹问:“是他下的毒吗?”
乔绝道:“只是意外。
他在天门山落脚之后,总有花妖寻他,屋前总落着满地浅色花瓣,听师弟所言,那花妖有日推门,将一封字迹清秀的烫花染红的信放在屋内方桌上。此后常浮就开始他开始漫山遍野地寻找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藤蔓,但是没有寻到。
有日常浮上山采药时遭到了草妖的攻击。恰好有几名小弟子前往寻他,那草叶也在他们身上划破了伤口,叶片沾染的剧毒就渗入了伤口之中,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没了气息。”
卿竹问:“然后呢?”
乔绝道:“之后,常浮主动找来,说是他害死了那些弟子,愿将自己的身躯化作草药给天门山用。只是苦哑藤族身携剧毒,他也是无心之失,长老就用阵法将他所居住的那片山与众人隔开。常浮之后又如同寻常一样看着医术,偶尔会用传音阵同结界之外的弟子说几句话。”
卿竹又问:“这还是和草族没关系。”
乔绝道:“后来天门山中的草妖得知了此时,便跪在了罪罚殿之前,为求公道。”
卿竹疑惑道:“天门山是仙门,怎么住这么多妖怪?”
乔绝道:“天门山外妖族名声不好,与修士常常是你死我活,但妖也并非全坏,故而天门山中划分了几片山脉,让它们来居住。天门上弟子修为高,阵法齐全,便是有妖作乱顷刻间就能解决,让妖邪往天门山中落脚,我们有能力能够将坏的妖抹杀,也有能力让好的妖不至于被杀,对好人好妖都是最好的选择。”
闻言,卿竹想起了几个字:善良,质朴,好人。
他想,这些词用来形容天门山的弟子最为贴切,他想不通为何天门山会有这种奇奇怪怪的规矩,管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最终只有他们自己的弟子受伤死去。
话说完,他们便走进罪罚殿中。
这个殿名听上去有些庄严,让人不敢接近,但实际看上去却是仙气飘飘的模样。
殿中只有黑色的砖石铺在地上,门窗皆开着,空旷的殿堂之下跪着各色的妖,两侧站着身着白衣的天门山弟子,再往里则挂着垂落的白色布料,一路从殿堂中央往后挂着,只留下白雾飘飘的路。
白布底下是燃着香料的炉子飘起的袅袅白烟,上面则用黑色字迹落了许多文字,细细看过去大约就是天门山历年来的律例,一桩一件清楚明了,犯错的人与妖都印在上面。
来的路上卿竹换了一套白衣,如今他们身上的服饰和周围的弟子一样,他与乔绝站在最远的角落之中。
殿中数十只花妖和藤妖正在长篇大论地诉说着自己的过往,听着仿若听故事一样。
他站了会,便觉得有些无聊,数了数周围的人头,发现他们在队列之外,瞄了乔绝一眼,就躲到对方背后,挑了个殿中看不到的角落,开始窝在地上发呆。
不久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停了下来。他透过无数白衣弟子的衣摆,看到九级台阶之上,那铺成门帘模样的、重叠交错挂在空中的白布背后有几把拂尘扫过。
殿堂之后有数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太严肃,他不喜欢,便捂着耳朵不听。拂尘带着的金色的灵力飘在空中,穿透了白雾,落在跪倒的草妖身侧,地上形成了阵法。
阵法缓缓流淌,在空中形成了倾斜的金色方圆阵,而后白布面前浮现了一道黑色的虚像。
周围的白衣弟子神色如常,一副见惯了的模样,卿竹有些好奇,附在乔绝耳边悄悄问:“这是什么东西?”
乔绝道:“追忆阵,能看到过往。”
卿竹小声感叹:“好神奇。”
感慨完,卿竹却发现那黑色的虚像没有变化,依旧是飘渺着的黑。他仰头望着乔绝,道:“怎么什么都没有?”
乔绝道:“只有施阵者能够看见。”
闻言,卿竹开始思索一个问题,只有施阵者能够看到,那会不会有所隐瞒……
乔绝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开口道:“天门山中不会偏袒。”
听完之后,卿竹又望着跪在一旁的妖,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除花妖藤妖外,底下还跪着一群草妖。此次要来定罪的就是它们,据说当年屠杀了各族,很是凶残。
草妖皆是半人半妖的模样。
双腿是青绿色的根须缠绕而成,落在地上铺了满地绿叶根茎,面上浮现着青绿色的古朴纹路,眼眸是很深的绿色,在金光中显得有些诡谲,如同夜晚中照亮的某种夜游生灵的瞳孔。
看上去确实不太像好妖。
那黑色的虚像很快就消失了,罪罚殿往上九级石阶重叠白纱、飘渺白雾之中,走出了几位身携金光手持拂尘的白发白须老者。
那雾很大,只能依稀看到模糊的人影,他们齐齐散开拂尘,缓缓的声音从殿堂之上飘下:“囚于虚无之境,至困顿消散之际。”
下一瞬白雾覆盖了整座罪罚殿,掠过右侧白纱,留下了一行红色的字——那数十只草妖的名字出现在了上面。
听到此话,那些草妖似乎有种如释重负般的笑意。他们弯腰以头抵地,合掌至于额前,行了跪拜之礼。
卿竹方才没仔细听,见状便有些好奇,藏在乔绝身后扯着对方的下摆,露出头问道:“他们三群妖之间发生了什么呀?”
乔绝解释道:“草妖当年害了不少生灵,这几年师父闭关,各族之间争乱不少,便将从前的恩怨皆翻出来处理了。”
卿竹想了想,便眨着眼睛道:“那草妖要是不愿意受罚呢?”
乔绝道:“天门山弟子修为颇高。”
“哦~”卿竹长长地感慨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面前的草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不服气,甚至于有些自暴自弃,想来是自愿来的。
他们说话时是垂着双眸低低地看着地面,只有浅色的金光穿透他们那半透的眼睛,留下一道混色的光线落在身后。
周围的白衣弟子一开始还试着搀扶它们起来,后面干脆就已经放弃了,直直地站在他们的身后。
天门山中的规矩几乎没有,天门山内外无论是农人、仙人还是妖邪,几乎都是同等的地位。
弟子长老之间虽说有辈分大小,却无尊卑之别,见面大多点头示意,或是挥手问好,而草族的规矩或许是相反的。
草妖有八只,皆异口同声跪地呢喃着,说的是过往,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们的言语和人族很不一样,即使在天门山中居住许久,仍残存着从前的腔调,带着一种古朴空旷的声音,如同吟唱。
空旷飘渺的殿堂之中,九级石阶之下,若有若无的白雾飘荡着将周围的场景变得虚幻。
那几只有些孱弱瘦小的草妖从地上爬起,将膝盖处那上的灰烬擦去,于空中合掌,额间触碰手背,于众人行了本族的礼节,而后垂目站在一侧。
紧接着两侧队列中的白衣弟子齐齐出列,站在他们身侧,带着他们往外走去。
此时卿竹才发现,他和乔绝身上的衣服于那些弟子的服饰略有不同,反而与那被雾气遮盖的长老露出的衣摆有些相似,是垂地的白衣,衣摆之处绣着奇特的纹样。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整齐的队列从他们身侧走过,又蹭在乔绝耳边低声细语:“是要他去哪?”
乔绝回首看着他,道:“去关押犯事的妖灵的地方。”
卿竹点点头,又眨眨眼睛,指着常浮的方向茫然道:“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我觉得他很亲近,想和他说话。”
方才他听得并不用心,满心好奇都放在了那只漂亮的苦哑藤妖身上。
罪罚殿中的妖灵逐渐散去,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往外走去的妖与人,殿外东西两侧有一轮很浅的弯月,和夕阳落下的暖色光线。
常浮抬首,放下了笔,跪坐在案旁遥遥地望着他,露出一双浅绿色眼眸,如同春日里寂静的水一样,带着微微的寒意与温柔。
有微风吹来,此时卿竹才闻到,对方腰侧佩戴的香囊,飘出的不是寻常的香料,而是陈旧的药材的气息。
他刚说完话没多久,就听到了常浮的声音,那声音就如同在空旷的山洞中回响一样,很轻却很清晰:“原来是你。”
卿竹遥遥问道:“我们曾见过吗?”
常浮道:“未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