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人类总会根据记忆的内容进行各种决策，比如，人会根据自己对课本中某段话的记忆在选择题中毫不犹豫地选择出正确答案B，又比如，会根据和某个人接触相处的记忆判断出他此刻的心情。

依赖记忆，吸取经验，生出智慧，总结知识，这大概就是人类漫长发展史中不断实现种族进步的底层逻辑。

而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对外界的一切应对能力都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宋久久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没有理清从醒来后就一片混沌的记忆，眼前这个纤瘦的黑发男人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在看见自己醒来后的狂喜与激动很快从那男人的脸上褪去，随后，他的言语中就带着颤抖的试探，而宋久久也没有隐瞒。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谢谢，我觉得脑袋很重，眼前也一阵阵模糊，而且耳朵里面嗡嗡的。”

“等下，我给你叫医生。”

“……好。”

一个“谢谢”一个“好”，说得疏离又客气，听上去似乎很伤人，眼前男人深深地看着宋久久，脸色越来越苍白，薄唇抿得发白。摁下呼叫铃后，他端着杯热水走到了窗边，直到那个金发男人到了之后，二人一起离开了病房，脚步声渐远，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提示音。

跟他讲礼貌不好吗？宋久久只是本能地想要讨黑发男人的欢心而已，虽然他现在还和他不熟，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醒来能够第一眼就看到他，但是宋久久知道，这个黑发男人是埃尔法组的组长，是自己的上级，在跨自然年前夕收到进组通知的时候，宋久久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个黑发男人吸引了。

虚拟屏上是埃尔法组组员的信息，第一行就是组长栏。

那双狭长却专注的双眼，还有微抿的薄唇，都有种初见却莫名熟悉的吸引力。拍摄正装照时当然需要表情严肃，但是宋久久却觉得，如果是在现实中遇见照片中的佘岩，他必然会在看见自己的下一秒就褪去严肃与正经，转而用慵懒的语气调侃出声，再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对他或玩笑或调戏的不正经发言的反应。

可惜，虚拟屏上，戴着端正军礼帽，深棕色礼服、华丽袖章的佘岩大校，在照片旁被标注着“休假中”。

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和他见面，不过他看到自己并不是很高兴，是因为自己闯祸了吗？还没正式入职，甚至还没和他正式介绍自己呢……不对，之前，发生了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

真没想到和好感对象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宋久久坐在病床上独自紧张，佘岩和那个金发男人出去了之后，宋久久还在暗中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动脑子，居然想都不想地直接上手去接佘岩给自己递的水杯。

太失礼了吧！怎么能把上级当成照顾自己的家属呢！

但试图回想起一段印象不算深刻的记忆，实在是有点困难。

这种感觉有点像考试的时候发现这道大题是曾经上课讲过原题，但是那节课被自己睡了过去，于是宋久久只能回忆着板书的结构，和为数不多记忆深刻的公式，被迫现场思考并推演，最后还原出一个绝对不正确的解答，还心怀侥幸地盼望改卷老师眼一花能施舍点分数。

不过很明显，“改卷老师”并不满意，等佘岩带着一身烟味回来的时候，宋久久正半扶着额角，掩住了脸上痛苦的表情，他的病床旁边站了位查房值班医生，他一看到佘岩就迎了上去。

“佘岩先生！哎呀，查房的时候还是需要您在场的，刚刚您摁了呼叫铃之后，我们这边就联系了基因科和脑科的专家，当时我不是还让您等一下吗？您怎么就出去了！刘一百这样的患者需要陪伴和引导，如果让他独自强行回想，可能会对大脑造成二次伤害。”

“刘……一百？”

刘一百是在宋久久之后诞生的同基因组亚人，宋久久按道理来说不应该知道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又的确很熟悉。

宋久久这才疑惑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病床床头的信息卡，患者名、家属名，以及联系方式，都在那面小小的屏幕上显示出来。

患者：刘一百

家属：佘岩

紧急联系：100xxxxx097

“所以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佘岩的语气带着十足的冷漠，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宋久久，只是盯着惨白的墙面瓷砖看。

宋久久的脸色一僵，无意识地揪了下被角。

是说我吗？我给他添麻烦了吗……

查房医生多少了解刘一百的情况，他也很清楚佘岩这么说的原因，但作为警署重要证人的管床医生，他需要争取佘岩作为证人家属的配合，所以他的语气带上了点严厉：

“患者记忆紊乱的症状加上私研所的项目内容，我们几位医生已经在针对性进行研究并试着提出治疗方案了，说实话，私研所的实验不可逆的确是不可逆，但并不是不能治疗，所以您别对患者的症状太想当然，也请您尽量配合我们，专家主任已经到办公室了，您先跟我来一下，至于这位——”

“我吗，希顿，我也是患者的朋友。”

“好的希顿先生，稍后护士会过来给患者注射镇静药物，麻烦您这边帮忙照顾一下患者，不要在没有医师的指导下对患者进行记忆引导。”

“好的。”

佘岩的情绪好不容易稳定了些许，这医生话说到这个份上，加上“刘一百”确实是警方的重要证人，他也只好配合院方，所以佘岩的脸色即使仍然未霁，也没有再当着“刘一百”的面多说什么。

算了，不管那个身体里现在是装着谁的记忆，总归都是刘一百的身体。

佘岩扯着嘴角自嘲地笑了笑，非要挑地狱级别的恋爱去谈就会是这种下场，他正打算跟着查房医生走出病房——

出人意料的，“刘一百”皱了皱眉，小声抱怨了句：“真是的，他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对组长这种态度……”

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并不小，当面说人家医生的不好确实不妥，可“刘一百”还没来得及面露尴尬，佘岩立刻震惊地看向了他，猝不及防地掉了眼泪，佘岩都顾不上掩饰，脸上还是震惊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压抑许久的情绪没有随着希顿的安慰消散，也没有被尼古丁安抚，他终于放下了捉迷藏时捂住自己双眼的手，眼前的人不管是程一是刘一百还是谁，佘岩都能认出来他。

恢复出厂设置的爱人，依然还是我爱的模样。

佘岩踉跄了一步，摔坐在刘一百的病床边，他过分纤瘦的脊骨被刘一百迟疑着轻轻搂住，颈侧一片湿意。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刘一百喃喃了一句：“这一次你抱我，还是因为想程一吗？”

怀里细瘦的脊骨一僵，刘一百清楚地听到了佘岩在自己的颈窝处顿住了湿漉漉的呼吸。

那是刘一百消失在人造虫洞之前发生的事，也是佘岩第一次在刘一百面前崩不住情绪的堤坝，他说：“因为……我实在是太想他了，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抱抱我吧……”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记起来这件事了。

如果不是因为语气很轻不笃定，这话听上去像拈酸吃醋的质问，刘一百也觉得自己这话像翻旧账，立刻手忙脚乱地搂紧怀里轻声呼吸的佘岩，他看不到佘岩的表情，只能看到不远处希顿见鬼的表情，还有查房医生的白眼。

“啊我不是在怪你组长！我只是好奇，我都有点困惑了，我是谁……我好像有过很多个名字，也有很多段重复的记忆，出现过最多的记忆就是我从孕育仓走向探空组的那段路，我会在那段路上拿出上级给我的虚拟屏，查看埃尔法组的信息，有时候你会请假，有时候你在，我走过很多次那条路，我不讨厌那条路，那条路一定会带我走到你的身边……”

“嘶……很奇怪，刚刚死活都想不起来，但现在我好像能想起来一些事了，虽然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时间顺序，但都是很美好的记忆，那些记忆都和你有关，我经历了什么？佘岩，你为什么要哭呢？……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直呼你姓名的！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不对，我怎么记得我还跟你求婚了。”

“对！我跟你求婚了！我现在还欠你一顿饭呢，佘岩。”

……

所以希顿回去了，查房医生和他一起略带无语地走出了病房。

“……医生，我发誓，我上级平时不这样。”

“是吗？哭得连头都没抬起来过，硬控我俩半小时，办公室里专家还有我们主任都等着呢！我怎么跟他们说？”

“你就实话实说呗，患者记忆情况有所恢复……”

“恢复什么了？你学医的？你知道记忆和哪些片区的脑功能相关？做测试了？做检查了？”

说话这个冲啊，这医生。

“我熬一夜啊，我大夜班啊！三点半睡觉，四点钟下医嘱，刚睡着没一个点，五六点多被呼叫铃叫来，一来就整这么一出……”

“但他至少还能想起来事，也没傻，肢体功能也正常。”

“是，恋爱脑是恢复了，基础功能明显不太行，算了算了，你跟我去医生办公室开会吧，回头麻烦你转述给病房里那俩人，记忆障碍类患者的恢复是需要家属的温和引导以及观察才能做出完整评估的，我们也要确保证词的准确程度。”

我吗？

行吧……

-来自“萨沙妈妈”：

去医院了？中午吃酸汤火锅，买杯奶茶带回来。

看到怀音的消息，原本坐在白大褂中间认真听讲的希顿眼珠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了凝视者，这玩意本来得当作证物提交上去的，这两天突发情况有点多，一来二去耽误了。

希顿开启了录音录像模式，随后便开始掏出手机摸鱼，给怀音发消息。

-好，几杯，都是超大杯去冰全糖？

-我爸不喝，我妈和路易斯的要半糖，我的要脆啵啵。

-嗯，啵啵。

飞信那头顿了十秒，应该是在找表情包。

果然，三秒钟之后，“小狗嫌弃”的表情弹进了消息框。

-小儿科的撩人手段，希顿菜。

-那好吧，我没你会，“小狗委屈”.jpg

又在装可怜了，希顿·利亚。

怀音在输入框里盯着光标犹豫了一会，脸一热，蜷着脚趾还是把这句发了过去。

-嗯呢，你就是没我会，所以，今晚，你看是求我教你呢，还是拿你练手呢？

“小狗坏笑”.jpg

啊啊啊羞耻爆炸了但是应该很撩吧！不对，佘岩那边的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应该先问佘岩的情况……

怀音在心里敲了两下木鱼，随后反扣手机，飞快地摇着尾巴状似无意地在审讯室晃了三圈，再超绝不经意地拿起手机。

好吧，看看希顿害羞了多久？很好，害羞了三分钟都没想到回击的方法。

勾唇挑眉，怀音警官盯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冲反光中的自己抛了个媚眼。

这也难怪能毫无难度地顺利拿下希顿啊。

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考拉审讯员悄悄挪了挪屁股，他总觉得自己和怀江怀音以及看守区犯冲。

监控室内，原本是想来看看自己儿子的进步的怀江只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直跳。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怀音还在毫不知情地欣赏自我。

接收印山洁转账、在论坛中造势的那位楼主学生信息，希顿一大早就同步给怀江了，怀音负责审讯，现在那位楼主还在A区录入信息。

不应该整理一下审讯思路和逼问方案吗？怀音在搞什么？！是要用美男计吗还在那臭美？！

怀江知道自己错了，怀音永远都是个不上路子、寡廉鲜耻的不肖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