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妈？怎么了。”

“萨沙哭了？希顿给萨沙做的那个珊瑚抚慰丛不管用吗？”

“……嗯对，把他放进去就行，珊瑚丛的环抱会让萨沙有安全感。”

他们这趟离开央区，小萨沙倒闹得不凶，他被怀音一大早就送到了怀家交给他爸妈照看，在朱叶的怀里咯咯直乐呵，连怀江都盯着像金发瓷娃娃一样的萨沙拔不出眼，一家子杜宾看见萨沙后，尾巴都化身螺旋桨直打旋。

反而是希顿，他把儿子交到朱叶怀中之后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满脸担忧。

最后把怀江看烦了，骂了句“我又不会把你儿子吃了，我儿子不也跟你走了吗扯平了扯平了”云云，这才把一行人赶上了路。

他们在哨所分头行动后，希顿和路易斯上了军用机立刻就启程了。比起伽马区，西格玛区离央区的距离更近，而且军用机的速度也比这辆平稳的悬浮气流公务车要快，希顿他们到达西格玛区的时候天还没黑。

收到希顿询问他们这边到哪了的消息时，怀音正坐在哨所简易的招待区披着军用毯，抱着一杯热水小口嘬着，无奈地抿了抿嘴。

唉，我们还没出发呢。

挂了他妈妈的电话，怀音撑着头，抚着水杯，眼神发直。蜥蜴和莫斯在哨所招待区的长椅上打着瞌睡，莫斯靠着蜥蜴的肩头，蜥蜴歪在莫斯的脑袋上，外面的反气旋风暴似乎和这一室的安宁和静谧无关。

这一刻，好像所有私研所、礼赞的烦扰都远去了，怀音发着呆，热水白色的水汽不紧不慢地升着，被尘土风沙模糊的招待所窗外，是反气旋风暴高速旋转肆虐的飓风旋体，它的呼啸声只能勉强穿透招待所看似破旧的外墙，变成耳边模糊而遥远的风声，还没有旁边莫斯平缓的呼吸声来得清晰。

反气旋风暴沿着被设定好的路径，顺着央区的边缘缓慢行进着。怀音的眼里透出一丝讽意，曾经人们努力发展科技，只为了在残酷的自然灾害面前能有自保之力，这是为了生存。

但当科技真的发展进步后，人类拥有了应对自然灾害的能力，便将这份力量占有、利用，甚至人为创造，然后拿来对付同类。

我们人类，有时候还真是奇怪。

“笃笃。”

招待所的门被礼貌敲响，不愧是哨所驻扎的军区士兵，连敲门都带着利落的力道，莫斯被惊醒，他反应了一会自己的身在何处，随后推了一把蜥蜴。

怀音起身应了门，门外，哨所的士兵向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后冲怀音点了点头：“抱歉长官，让你们久等了，伽马区方向的飓风清扫已经完成了，飓风现在已经向西南方向离开，长官们可以动身前往伽马区了。”

“好的，谢谢您。”

“不客气长官。”

听到哨所的士兵这么说，屋内的莫斯拽着蜥蜴简单理了理衣服，准备上车向伽马区出发了。

几人往哨所停车场的方向走，士兵边引路边对他们说：

“另外，以防各位央区长官对边陲几区的情况不熟悉，我就多介绍几句，希望能对各位长官的边陲区任务有所帮助。”

他这话当然引起了莫斯的兴趣，夜幕四合，拟态卵壳的穹顶之上星星寥落，人造反气旋风暴的飓风云刚刚散去，不同于央区繁华密集的高楼，边缘地带视野开阔，但给人的感受却不是心旷神怡，而是有如无神之地一般的迷茫恐惧。

“和水资源紧俏的西格玛区不同，伽马区的科技水平比较落后，只有武器制造水平很高，所以伽马居民的生活条件差，常驻居民也比较少，很多居民都靠做跨区武器走私、非法经营以及雇佣军的勾当谋生。卡帕区粮食资源紧缺，缪区寒冷，纽区地壳活动频繁，至于泽塔区……那里是蓝星海洋和液氢海洋的交界带，只有部分深海生物种属亚人居住，不过那边属于三不管地带，各位长官应该也不会去那边执行任务。”

莫斯和蜥蜴听得津津有味，像在听遥远的故事，哨所的机械维护机器人已经完成了维护任务，站在公务车旁待命，哨所士兵上前查看了公务车的维护报告，向怀音他们再次敬了个礼：

“长官，您的公务车没有什么问题，空气涡旋引擎状态良好，注意避开飓风带即可，伽马区科技落后，进入伽马区后请您锁紧车门车窗，将车灯开至最亮，那里没有区际路灯。”

怀音点了点头，却在哨所士兵准备转身离开之前再次叫住了他。

“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长官。”

“没什么……就是有个问题我一直好奇，你们这个飓风清扫是干什么的？”

在到达哨所后，希顿他们向西格玛区出发，怀音也准备离开，却被哨所的士兵拦住，他们满怀歉意地告知怀音，需要等待飓风结束后才能出发。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啊，飓风清扫是哨所的常规行动，”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绿色迷彩服，“我们都是军区地面组的士兵，为了保护目前的生态平衡，需要使用飓风在规定的零区域内进行清扫和驱赶。”

怀音微微皱眉：“零区域？”

“是的，就是上头规定的、不能为人使用的区域。”

不管是怀音，还是莫斯，对“零区域”这个概念都是头一次听说。

莫斯眨了眨眼：“如果是不适宜居住的地带，就算不需要飓风驱赶，也无法被人使用吧，那如果是适合居住的区域，为什么不能给人用，为什么要飓风驱赶。”

士兵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意：“长官，没有这么简单的，如果只是居住使用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旦开放这些零区域，就会出现民间势力做资源开采，或者是把这些区域当作污染区进行科技污染排放，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沃列塔太脆弱了，所以我们只能使用飓风每天进行驱赶和清扫。”

这话的确很有道理，但是，就像刚刚那位士兵介绍的各区情况一样，边陲各区各有各的艰难，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的情况下，央区边缘却在为了生态环境使用飓风进行驱赶。

划分出零区域，自然能做到零污染零开采，但也断了边陲区居民最基本的、想要建设生存家园的念想。

怀音不知道二者的利弊轻重，沉默了几秒后，他只是点头向哨所的士兵道谢，随后他便上了公务车，一言不发地设定好了伽马区目的地。

莫斯还有些忿忿，抱着胳膊坐在柔软舒适的座椅上，关闭了车窗，空气涡旋的启动是安静而迅速的，车窗外还隶属央区、所以分外明亮的公路路灯在不断倒退，如此，一车人才有前进的实感。

莫斯短促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宁愿选择驱赶而不选择接纳？”

怀音难得地语气低沉，莫斯很意外地看了怀音一眼。

“很正常……”

因为“天下大同”这种概念从诞生之时，就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乌托邦。

它永远都无法在人类占有蓝星时实现。

……

公务车流线型的车身让它像一柄在黑暗中顶光流动的鱼，到达伽马区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公务车的自动驾驶系统提示到达，莫斯还以为是这车半路抛锚了。

“这是已经到了？这伽马区还真就这么黑啊……”

怀音轻车熟路，再次回到伽马区，这里的夜晚还是和之前一样，除了昏暗的模拟月光，几乎没有其他的任何光源能在伽马区的街区为人的双眼服务。

“伽马区具有夜视能力的亚人有不少，而且政府的电厂要价昂贵，私人电厂技术又不稳定，所以像路灯这种非必要的设施，一般是不会占用电力资源的。”

好在公务车的自动驾驶技术并不需要可视光，它已经生成了三维地形图，怀音输入了伽马区警署的位置，随后公务车便调整了驾驶路线。

“我已经被调职了，伽马区警署收回了我的宿舍，所以这几天咱们仨得睡车里了，不过车可以停在警署的停车场，所以应该还是很安全的。”

“这么小气啊伽马区警署，我想洗澡——”

无视了莫斯和蜥蜴的哀嚎，怀音盖住了耳朵，靠在副驾座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光大亮时，怀音拿着三方监管局的文书，找到了自己曾经的上级，获得了伽马区礼赞的继进调查权限。

来不及和曾经的下属叙旧，怀音便上了公务车，坐在了驾驶座上，开往伽马区礼赞。

蜥蜴趴在车窗上，看向了窗外的景色。

和西格玛区破旧中带着粗犷不羁的风格不同，伽马区是原始的、简单的，这里甚至还有小型家用太阳能和风力动力源，低矮密集的平房都建着斜斜的屋顶，怀音开着车从警署出发，穿过街区后大片的风车，公路旁是无垠的田野，里面是成排的向日葵式采电机器人，它们随着拟态卵壳的“太阳”摆动着脑袋，光能和热能的循环，是整个伽马贫电区生存的倚仗。

“伽马区的警署和军区、政府是分开的，伽马区的武器建造水平比较高，走私严重，治安也差，所以警署便设立在贫电区内。”

怀音适时讲解着，这条笔直的采电区大道将通向伽马富电区，武器商、电厂、当然还有政府军区，都在富电区内。

礼赞也是富电区的消费场所。

“所以，贫电区的人可以来富电区吗？”

“当然可以，很多贫电区的人都在富电区上班，但想要跨越贫富电的阶级还是很困难的，有人在富电区工作了一辈子，但他一生的夜晚却都属于贫电区无光的黑暗。”

飓风清扫和“零区域”的线索，让怀音对于蜥蜴的经历有了更合理的猜测，此刻，被沃列塔警方黑白色数据封锁线圈住的礼赞和供货公司已经进入视野。

现在就是求证的时刻。

科技发展至今，很多犯罪证据只要能从数据的角度湮灭，警方也就无从查证了，同样，私研所能从伽马区全身而退，自然也是因为他们数据消灭得够及时，只要整个数据基站一删，私研所拒不承认，警方也没有办法。

来不及删的，那就一把火烧了，然后再从程序上进行掩盖。

但是，实体设施这种东西，却是不能消灭的证据。

“好了蜥蜴，你可以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