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直无法稳定的人造虫洞，在深入引力洞的刘一百失联后却稳定了。
引力洞的稳定自然也就意味着，之前影响稳定的人造虫洞已经消失了，他们无法根据引力波动的情况继续深入、寻找方向，一个已经稳定的引力洞，再怎么架设稳定元件也还只是稳定，没有必要继续向前探索。
不稳定才有调整寻找的空间，而稳定只需要维持。
哗然之中，已经冲着自己上峰皮埃尔少将发送了一通质问的希顿勉力在那个瞬间让头脑保持冷静。
出现当下这种情况的可能原因有两个，要么是刘一百没能进入人造虫洞，引力坐标和数值计算错误，刘一百死于引力，而人造虫洞关闭；要么是刘一百已经进入了人造虫洞，私研所目标已经达成，所以人造虫洞关闭。
后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小章的触手在刘一百失联后，仍然有十几分钟能够获得生物电信号反馈，这一段时间差更符合生物电信号比队内频道更顽强的特性，也更合理。
而如果是后者，那么刘一百听到的所谓求救信号，还有那句让他快逃的劝告，很有可能是个诱饵，而今天上午的整个-2403下地幔新深度的探索任务，也很可能就是针对刘一百的陷阱。
之前的宋久久，还有今天的刘一百，当然还有基因贩卖案……私研所到底想用病毒属亚人做什么！
而且，偏偏是今天，不早不晚，偏偏是到达-2403深度的今天，是埃尔法组全体、包括希顿，都对-2403深度一无所知、第一次执行任务的今天！
在今天出现的一切情况，他们都无法很快得到准确解释和迅速应对，就算出现引力值偏差和难以稳定的情况，最开始也只会认为是-2403深度的特殊性，谁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一场隐藏在探索任务之下对病毒属亚人的捕捉陷阱呢？
所以私研所怎么会知道今天他们埃尔法组去做-2403深度的探索任务……军方内部真有私研所的线人吗？
这一刻，希顿对于军方内部的信任危机到达了峰值，他也算彻底明白，为什么怀音那边会大费周折去争取三方的力量、怀江也极力劝说自己加入私研所的调查了。
在调查私研所这件事上，他们真的举步维艰、四面受敌。私研所的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白天还在军区时，希顿压着悲愤，没有说出这些猜想，尽管他自己已经作出了合理推断，几乎确定了这件事的真相。
而晚上，他想去看看佘岩顺便跟他同步一下这些情况，却在佘岩远程打开了门锁、进入佘岩家后闻到了冲天的酒气。
对于气味十分敏锐的珊瑚虫属亚人感到一阵头晕，希顿缓了缓，进了唯一亮着灯的、佘岩的卧室。
……对啊，佘岩怎么可能还能做到冷静，怎么可能会淡然地听自己分析情况，希顿甚至觉得自己找佘岩，剖析现在所有情况的可能性，对佘岩来说都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所以希顿闭口不谈今天后续的任何调查情况，只是无声地抽走了佘岩手里的酒瓶。
病毒属亚人本来就情况特殊，而佘岩对刘一百的情感又非常复杂，希顿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但他清楚地知道，表面云淡风轻的组长，其实内心的承受能力早就已经在被病毒属亚人这个项目一次次伤害、在对军方的一次次失望中到达了极限阈值。
所以佘岩哭着对希顿说恨他、甚至在酒精的影响和情绪的放大下狠狠推了他一把，希顿都只是耐心地照顾着他。
“组长……哭出来就好了，不丢人的。”
“装什么！你……你装什么好心，希顿·利亚，你很庆幸吧，因为你真的很幸运，经历了这么多事了，你所爱之人一个……一个都没有离开你！而我呢……”
希顿给他接了杯温水后，就蹲在地上清理佘岩的呕吐物，他自己也被佘岩吐了一身，刚叫来快递机器人在军区代取了两件干净衣服。
“我的爱人，一遍、一遍地离开了我，截止至今天，他离开了我一百遍！一百遍……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觉得很荒谬吗？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是我欠吗？希顿！是我该死吗？为什么……为什么程一、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要那么对我呢？”
佘岩的语气从恶毒地质问、到自嘲地自问，最后变为无助地询问，他冲着希顿吐露着不加掩饰的阴暗恨意，却在希顿给他换干净衣服的时候抱着他痛哭出声。
……愤怒、愧疚，这些情绪拉扯着希顿的心脏。
就算李东北拍着希顿的肩膀说了很多遍“长官这绝不是你的错”，但无论是出于私研所在引力洞深处设置的人造虫洞陷阱，还是为了此刻喝到神志不清、伤心欲绝的佘岩。
希顿几乎是下定了决心，私研所的案子，他要追查到底。和他稀里糊涂被拉入局的齐娅案不同，这一次，他要查个明白，下地幔是他探空组埃尔法技术领队的地盘，不是私研所的狩猎场，所以只要刘一百有一丝生还的可能，他就不会放弃。
当然……还有他那位二十多年前不知所踪的塞斯利安叔叔。
西格玛区，他势在必行。
……
“哟，睡了一觉了，眼睛还肿着呢。”
希顿推了推眼镜，浅绿色的眸子闪着不自在，扭过了头躲避着莫斯探寻的目光，他在座位底下轻拍了把怀音的腿，似乎是在提醒他别瞎说。
几人坐在三方监管局的公务车上，除了臭着脸、坐在最前面的路易斯，其余几人的神情算得上是轻松。
三方监管局的公务车使用的是悬浮气流式，引擎动力来源于空气涡旋，这算是比较先进、目前正在推广的一种动力方式，工程设计学专业出身的希顿对此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原本心事重重的希顿至此也算是转移了注意力，看见希顿的神色有所放松，怀音才出言打趣。
昨晚，希顿不由分说就抱着他一通哭，哭完后才勉强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整件事，怀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案件专业分析，就被希顿催着打电话给路易斯，说明天就要动身去西格玛区查案。
蜥蜴高兴极了，也在旁边起哄。
虽然那个叫刘一百的确实亟待营救，但是希顿这一顿哭完都快十一点多了……
“之前就跟你说过……查案不能急不能急，你……”
“不行，刘一百他……”
“我知道，但……”
“而且佘岩……”
“对我知道，但是……”
俩人互相打断着争了一顿，最后还是希顿先住了嘴，他只通红着眼眶、低下了头：“……怀音，我不能等，我……”
那些难以言说的愧疚和焦急，对刘一百此刻境遇的担忧和胡乱揣测，还有今晚佘岩的话……让希顿看见自家亮着的暖灯和在家门口等着自己的怀音的那一刻彻底破了防，像终于有个安全的地方，容忍自己一切按捺的、不堪的情绪，而怀音越是关心，希顿就越是绷不住眼泪。
“打住打住！你别急嘛，这件事……唉，好吧好吧。”
算了，大不了让他哥再陪路易斯吃顿饭吧。
自己反正是看不下去了，希顿这种伤心自责愧疚，还夹杂着后怕与恐惧的神色。
而路易斯，他还没来得及找怀慎兑现这一顿饭的约定，就被画下了下一顿饭的大饼，现在他坐在公务车的最前面，臭着脸摁下了自动驾驶的启动键。
“七十分钟后到达央区边缘，随后核验离区申请，公务车去西格玛区，去伽马区的人自己想办法。”
莫斯正扯着希顿的手非要扒拉他看他的眼，笑希顿这么大人了为什么哭鼻子，结果听到路易斯这话，倒是莫斯自己傻了眼：
“什么叫去伽马区的人自己想办法，你没备车啊。”
路易斯抱着胳膊、脸色难看：“我申请公务车的时候，并不知道会有两个目的地，也不知道最后我会拉一车人走。”
通过中央后视镜，路易斯正好能看到坐在最后一排的蜥蜴，他和他的大尾巴一起雄踞了最后一排的三个连排座位。
蜥蜴和路易斯在后视镜中对上了视线，于是憨憨地冲路易斯笑了一下，路易斯立刻转开了黄色的眸子不再看他。
对，还有这个黑户。
莫斯吵开了：“那我和蜥蜴怎么办，我俩怎么去伽马区调查啊，伽马区礼赞现在被封了吧，我俩直接大咧咧走进去吗？不是，有人还记得我是交警吗？交警怎么搞异区调查啊！”
路易斯被烦得不行，他和莫斯也算是老早就认识，说话也不客气：“你来之前没想好这个问题吗？为了带上你，我居然跟你们交通警备队撒谎了，本来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就很烦了。”
“为了怀慎的一顿饭，值得的。”
“？……也有道理。”
一句话拿捏路易斯，莫斯对此已经很熟练了。
果然，路易斯缓和了神色，退让了一步：“边陲区和央区的交界地带有哨所，哨所隶属于央区军区，利亚上校可以凭三方借调的证明去借军用机。”
怀音“呃”了一声：“……很好，谁会开飞机。”
只有希顿举手，但是希顿要去西格玛区。
莫斯摸着下巴呈思考状：“那路易斯，你把你这辆高级的自动空气涡旋公务车给我们吧，让希顿开飞机带你去西格玛区。”
？
什么叫蹬鼻子上脸，这就是蹬鼻子上脸。
“我拒绝。”
“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啊。”
“我拒绝。”
接连被拒绝的莫斯撇了撇嘴：“怀慎不都答应跟你一块吃饭了吗？你老是跟我们搞不好关系，你怎么能拿得下怀慎啊……”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