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透过眼皮照的人眼睛生疼,安宁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幽幽转醒。
痛,好痛。
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碎了一般,轻轻一动就立刻传来彻骨的痛意。
安宁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轻哼,费力地掀起眼皮。
周遭幽林密布,偶尔有几声清幽的鸟啼,阳光透过树梢倾洒下来,透出一股森然的气息,全然是一副荒无人烟的样子。
这是哪里?
安宁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心中一紧,顾不上身上剧烈的疼痛,一翻身便坐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他们先前从悬崖上跌落下来之时,她本以为再无活路,马车若是直直砸在崖底,他们必无丝毫逃生的可能。
不想十分万幸的是,他们接连碰到了几根崖间横生的粗壮树枝,树枝不比岩石坚硬,立时折断,也给了他们一些缓冲之机。
她最后的记忆,便是马车几经碰撞翻转后,落到了离崖底有些距离的一处缓坡上,化为碎片,随后,她的意识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安宁回想起来,感到十分后怕。
真是福大命大,佛祖保佑。
再加上……孟珺一直死死护着她,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剧烈的磕碰,令她几乎没有受太重的伤。
安宁轻轻咬唇,心中萌生一股复杂的情绪。
明明是孟珺将她牵扯进来,若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替身,大可以直接弃她于不顾,孟珺却又拿命护她。
他为何要这么做?
安宁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先找到孟珺和羽白。
安宁咬紧牙关,艰难起身,向四周张望。
好在,孟珺和羽白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安宁看到他们,心中一喜,随即又是一沉。
他们都没有醒来,静静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甚至,孟珺身下还有一片血迹。
安宁慌张地扑过去,颤颤巍巍伸出手,探向孟珺鼻翼。
还好,还好,他还活着。
安宁又走向另一侧,探了探羽白,羽白也尚且活着。
安宁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她心中十分清楚,此时还不到高兴的时候。
从高处坠落,表面是看不出伤势到底如何的,内伤才是凶险。
况且,对他们下死手追杀的人没确定孟珺已死必然不可能轻易收手。
安宁抬头望向崖顶。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离崖顶并不算太远,但恰好被一块岩石遮蔽住,落在了角落处,这才没有第一时间被发现,但是她不知昏迷了多久,估摸着追兵已经在四处寻他们了。
此地不宜久留。
但她拖不动两个昏迷的大男人上山,现下不确定追杀的人在哪里,贸然上山兴许会撞上他们。
安宁四下打量一番,打定主意,将孟珺和羽白艰难地拖进树林中,找了个草堆将他们藏了起来,自己强撑着朝另一侧走去。
孟珩曾带她上山捕猎几次,教给她一些识路之法,她想找找附近有没有安全隐蔽的山洞可供他们躲避几天。
安宁在密林间穿梭攀爬,身边时不时有些野兽奚祟的动静,令安宁有些毛骨悚然,只好加快脚步。
十分幸运的是,不知穿行了多久后,真叫她找到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
这山洞洞口被石块遮蔽,只留了一个小小的出口,从四周看去极难发现,里面空间却不小,十分适合他们躲避。
安宁确定了山洞的位置,连忙折返回去找孟珺他们。
当安宁返回两人的藏身地时,发现羽白已经醒了。
羽白正在他们坠落之处清理痕迹,见到安宁,两人都十分高兴。
来不及叙说劫后余生之喜,安宁急匆匆说道:「我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先带孟郎过去。」
羽白点点头,心中立刻明白安宁的想法,马上过去背起孟珺跟上了安宁。
他方才醒来时,只见他和郎君被人隐藏在草洞之中,便知必然是安宁所为,只是却不见安宁身影,只以为她惊慌失措逃走了。
没想到,她竟是去帮他们寻找藏身之处。
她竟是这样有勇有谋的女子。
三人赶到安宁寻到的洞穴,看到安宁所寻之处如此妥帖,大大出乎意料,羽白心中更是惊诧,对安宁愈发刮目相看起来。
她跟她表面看起来真是截然不同,表面如此柔弱温婉,内里却是这样勇敢聪慧。
安宁弯身钻进洞穴,羽白跟着将孟珺背了进去,轻轻放在地上,两人心中都轻轻松了半口气。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二人都醒了,孟珺体魄最是强健,却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安宁俯身过去为孟珺检查伤势。
先前包扎好的胳膊受了冲击,又出了许多血,将衣袖浸透了一片。
安宁皱皱眉,将孟珺轻轻翻过来,双眼突然瞪大,心中猛地一震,涌起难言的心绪。
一根手指粗的木刺斜斜扎在孟珺背上,离心脏只有半分的距离,看上去扎的极深,鲜血已将木刺整个染成了鲜红色。
安宁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抬起手来,满手鲜红。
怨不得先前孟珺倒地身下一片血红,原来他受了这样重的伤。
安宁突然想起,先前他们在崖间不断翻滚时,马车磕碰在岩石上碎了一角,分明有个碎片冲她扎来,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疼痛。
原来,竟是孟珺护着她,替她挡了下来吗?
安宁咬唇,垂眸看着人事不省面色惨白如雪的孟珺,睫羽不停颤抖,心中突然有些难言的感动。
兴许,孟珺并没有那么坏?
兴许,他并非有意将她牵扯进来?
羽白看到孟珺的伤势,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望着安宁的背影欲言又止。
安宁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摇了摇头,开口对羽白道:「无妨。」
羽白一怔。
安宁道:「你快些去找人来救孟郎,我在此处守着,就这么办,这是最好的方法。」
羽白没想到安宁真的将他的想法摸的一清二楚。
只是,郎君如今昏迷不醒,她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山老林之中……这对她而言是不是太过为难了?
安宁垂眸,静静解下孟珺腰间的苍云刀,紧紧握于手中。
「你且放心去,我发誓,我会以命相护。」
羽白看了看两人,郑重道:「安娘子,此番若能成功脱险,你便是郎君的救命恩人,定不会亏待你。」
说罢,便匆匆闪身离去。
孟珺意识昏沉,不辨明暗,努力半晌,仍旧睁不开眼,只感觉周遭有两人在说着什么。
他听到,有人说,会以命护他……
孟珺心中猛地一震,随即却又立刻陷入黑暗中。
……
黑暗中,寂静中,时间显得极为难熬。
安宁环抱双膝靠坐在山壁边。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孟珺一直未曾动弹过一下,呼吸声轻的几乎听不到。
起初,稍有点动静她便心惊胆颤,心中一边担忧着孟珺的伤势,一边担忧着羽白那边的情况,度日如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仿佛永恒的寂静中,她也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不,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
安宁摸黑翻到孟珺身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只是……
安宁心中一沉,眉心紧蹙,又屏气凝神,再次探去。
不是错觉,孟珺的鼻息比之先前,明显开始微微有些发热了。
不好,这是伤口感染的前兆。
安宁向孟珺的手摸索去,探了探他的脉。
脉象也不太妙。
安宁的心凉了半截,伤口感染可是大事。
安宁垂眸看了孟珺片刻,咬咬牙,几乎未曾犹豫,便拿起苍云刀,站起身来,弯腰钻出洞穴,去给孟珺摘草药。
现在外面危机四伏,随意走动恐怕生死难料,但是她别无他法。
他不能死。
安宁思索着,她先前找山洞时,在崖边看到几株草药。
她只是稍懂一点,医术不精,并不敢贸然用药,但此时这个情况,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安宁才匆匆赶回来,身上沾了泥砂尘土,好不狼狈。
她方才出去时,发现山间多了些许杂乱的脚印,兴许是追兵已经找了过来,安宁敛声屏气,小心翼翼潜藏在暗影中悄悄摸到崖边。
到了崖边才发现,草药比她记忆中所在之处要低一些,与崖边已经接近一臂的距离,她伏在地上,伸手去摘草药,十分艰难。
每当垂头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安宁心中就会立刻咚咚猛跳了起来,先前跌落的回忆骤然席卷而来,让她有些头重脚轻的眩晕,脑中仿佛生出些跌落而下的幻象。
安宁只好闭上眼,甩开脑中繁杂的思绪,尽力多采些草药。
可是没过多久,她便听到杂乱的马蹄声四下传来,不知是不是追兵在附近搜寻,不敢再逗留下去,只能匆匆潜藏回来。
安宁连忙动手将采回来的草药捣碎,给孟珺敷到了伤口上。
有些少,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草药药性刚猛,方一敷上,便见孟珺的浓眉紧紧蹙了起来,昏睡中,苍白的面色和蹙起的眉头让他难得看起来有些脆弱,一改平日里的高冷疏离。
若放到平日,看到孟珺这番情态,安宁说不准还会新鲜几分,可是放到如今的情形中,安宁只感到深深的恐慌。
还有些草药没敷完,安宁继续动手敷着,孟珺突然抬手,虚虚握住她的手。
安宁一喜,以为孟珺终于醒过来了,连忙抬眼望去。
却见孟珺依旧双目紧闭,神志不清,嘴里不住地轻声呢喃着什么。
安宁附耳过去。
「水……水……」
安宁有些为难,她先前在四处走动,这附近并没有水源。
可是孟珺现在发着热,情况不太好,若是没有水……
安宁缓缓看向一旁的苍云刀,一个想法渐渐浮现于脑海中。
没有水,便只有血了……
安宁眉梢轻颤,颤抖着双手,却没有犹豫,坚定地拿起苍云刀。
兵败之事还没有水落石出,他还不能死!
安宁一咬牙,狠心在手腕划下一刀。
剧烈又热胀的疼痛伴随着鲜血一同涌出,不知是恐惧还是疼痛让安宁的视线有些模糊起来。
她慌忙伸手过去,凑到孟珺唇畔,鲜血迅速顺着唇瓣流了进去。
孟珺张口吞咽着,如同久旱后逢甘霖,唇间浓浓的铁腥味让他心中一紧,混沌的神智却令他无法做出任何判断和思考。
他仿佛回到了幼时,小小的人困在高高的宫墙中,仿佛永生永世都无法逃离。
在他的父母兄长享受天伦之乐时,他却孤独而寂寞地困在那个牢笼中。
那时,他的身边好像有一个小小的女孩。
两个小孩如同幼兽般抱团取暖。
那是谁呢?
他突然伸手,握住唇前细瘦的手腕,轻轻呢喃道:「绾绾,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