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就在姜予安待不住又想下山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游历?”
姜予安和姜若雪异口同声道。
“对游历。”
清一道长端坐在打坐台前,一身老旧道袍,身形清瘦,鹤发松姿。
姜予安疑惑道:“师父,怎么这么突然。”
这真的是一点征兆也无,几人一大早被师父叫到斋戒堂,突然就听见了这么个重磅消息,游历一事突兀的让姜予安感到有些奇怪。
一旁的宁撄也同样感到异样。
“不必感到惊讶,让你们下山游历并非是一时兴起。清一道长解释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入世方可求得道心澄明。像你们这般大的时候,你师父我也曾负剑下山,云游四方。”
“那师父您会和我们一起下山吗?”姜予安问道。
清一道长摇了摇头:“师父陪着你们下山,那就不叫历练了,待你们下山后,正好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一旁的姜若雪不大想外出游历,她问道:“我可以留下来吗,师父?我要是下山了,小离师叔就不能继续监…继续督促徒儿了。”
清一道长老谋深算道:“小离也会随你们一同下山,一边游历一边督促你们修炼,不耽误。”
姜若雪闻言欲哭无泪,更加不想下山了。
姜予安望着师妹面露同情,他其实也不大想外出游历,但看师父态度坚决,他也知道这次游历一事基本是定了。
这边他还没出声呢,有一个却是不乐意了。
一直靠在清一道长身边的小离,听闻几人所言立刻激动起来,咬着清一道长衣摆左右摇晃,反对态度明显。
清一道长垂首将它乱糟糟的毛发理顺,轻声安抚了几句。
“你化形没多久,也一道下山看看去吧,日后我不在身边,你好好替我督促他们几个孩子,流云宗有我就够了。”
小离闻言,忽的顿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清一道长,情绪一下变得异常低落。
清一道长悄悄朝它眨了眨眼。
许久,小离终于是松开了口中紧咬的衣摆,一下扭头飞速的蹿走了。
姜予安疑惑的看着它跑了出去,感觉到了它行为上的反常,平时小离最粘师父,也从未有过如此反常的行为。
清一道长无奈叹气:“随它,你们师叔这是不想下山,闹过脾气后,明日也就恢复了。”
这厢事闭,清一道长又将身旁的一个小包裹递给了姜予安。
姜予安起身接过,问道:“师父里面是什么?”
清一道长解释道:“这是你们下山要用的东西,里面有个漆木盒子,等到日后游历完了,回来时再打开它。”
姜予安将巴掌大的包裹收好,接手间大致已猜到包裹内装了什么。
灵气满蕴,除了木头盒子,恐怕还有些灵石银两。
清一道长拍了拍姜予安的肩膀道:“慎思明辨,破执明心,勤修守正。此我从前所说,此番下山你们都要谨记在心。”
无人察觉的是,二人短暂的接触间,有一抹金光顺着清一道长枯槁的手指流入了姜予安体内,转瞬便消失不见…
徒弟几人对此都毫无所觉,只是乖觉的应下道:“是,师父。”
清一道长满意点头:“记住便可,你们这就回去准备下吧,明日一早便下山。”
闻言,几人便都离开正殿,回各自院中收拾行囊。
——
傍晚,宁撄正在自己房中收拾行囊,门外忽然来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宁撄将门打开,望着眼前的之人惊讶道:“师父?”
清一道长招手唤他出来。
“我来是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嘱咐。”说完他抬眼看了看宁撄的神色,片刻后才斟酌着继续道:“…是和你父亲有关。”
宁撄闻言,眼眸微垂,神色是一派的沉默。
父亲这个词,自他七岁离家后就再也没听过了,他不知师父为何会突然提起。
“宁儿,此次下山,你有机会就回月家看看你父亲吧。…当初之事,你们父子二人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清一道长劝解道。
他对几个徒弟太了解了,知道这是宁撄心中的结。
世家之事,为莫如深。
他不知月家主为何会让他将宁撄带走,其中隐情,他作为外人知之甚少,但月家主当初的态度实在奇怪。
临别前,情绪几近崩溃,处处都透露着不同寻常。
清一道长现下想来,总觉有异,此番宁撄几人下山,若能将此结解了,再好不过。
修行,不代表就要断情绝爱,人世间亲近之人的感情是弥足珍贵的,若就此错过了未免可惜,他不希望以后徒弟后悔。
宁撄知道师父是为他好,但他对月家已没了感情,也不愿再与月家的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破妄明心,师父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宁撄沉默着不再说下去了,态度了然。
“世事纷扰,旁人无法感同,但为师希望,无论真假,总要给自己一个质问的机会。”
宁撄望着眼前的老人,淳淳教诲,为他烦忧的样子,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在他看来,师父才更像一个父亲。
他神色动容,最后沉默的点了点头,还是应下了师父的叮嘱。
清一道长眉目舒展,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还长,不急于一时。”
傍晚的院落,静逸的好似能听见落叶的拂动。
宁撄细细思量着,心中总觉哪里有异。他忽然疑惑道:“师父…您为何突然说这些,可是有什么事吗?”
清一道长面上未显露分毫,只是摇头:“只是正好你们要下山游历,便顺道提了而已。”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二徒弟心思太过敏锐,清一道长不敢托大,十分坚决的回道。
宁撄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
师父离去后,宁撄关了院门回房继续收拾行囊。
只是再收拾时,心中思绪却已被师父所提父亲一事占满。
他七岁前在月家时,过的并不如何。
母亲亡故,父亲续取。
世家存活的下人都是人精,局势转变,家主对他这个儿子不管不顾,新主母和他这个继子关系尴尬。
权利倾斜,利益使然,虽说世家中没有苛待主子这样的蠢事,但为了保全自身,下人们也惯会见风使舵,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恭敬却又敬而远之。
他这个所谓的月家大公子在月家待的可谓是如履薄冰。
七岁后,继母怀孕产子,他有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之后他被便被父亲了。
师父将他从月家带走时,他心中也说不出来是喜是悲,只是觉得酸涩。
他搂着师父的脖子偷偷朝身后的父亲望去,内心仍有期冀。
他想知道父亲对他是否还有留有一丝温情,想知道这是否只是父亲一时的冲动。
他倔强的死死的盯着身后,可最终面对的只有父亲沉默决绝的背影,没有一丝挽留,也
心底的最后一丝期冀被扯的粉碎。
他咬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埋首在在师父的肩上,眼角氤氲的泪水晕湿了师父老旧的道袍。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多可笑,居然还会认为这个薄情寡性的父亲,还会留有几分温情。
妻亡不过半载,新欢渡旧爱。
父亲的喜新厌旧,让母亲的存在成了笑话,现在要将他这个碍事的儿子送走,又有什么奇怪的,他早就应该看透了。
年幼的宁撄转回身,不在看身后的一切,将父亲连同月家一并留在身后。
眼神变得平静冷漠,好似从未哭过…
——
这一夜,流云宗的师徒几人,心思各异,却都是同样的辗转反侧。
终于挨到天明后,清一道长早早的起床,送三个徒弟到宗门口。
秋日的清晨,朝日仍如寻常一般洒下,暖意融融,照在人身上没有半分炙热。
流苏花仍旧纷纷扬扬。
一行三人踩在剑上,往山下飞去。
姜予安站稳身形,似有所感的回首朝身后望去。
清一道长静静的立在花树下,抬首望着他笑,眼神慈爱,身形干瘦,衣袍素旧,仍是一派翘起的干瘪白胡子,和不变的白发。
身后是陈旧的木门,和纷扬如雪的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