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说,你已有身孕月余。”骊歌一字一顿说。
说罢,她缓缓合上嘴,静静观察姒月反应。
她本以为姒月会说,乌子炉已经还回城主府,所以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或者说,她想要这个孩子,但不想要她。
可结果……
姒月听了骊歌的话后,只是沉默了几息,随后喃喃:“孩子吗?”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半晌,又将头抬起,看向骊歌。
房中一阵死寂……
就在骊歌以为姒月终于要做出选择时。
她忽然听姒月轻声道:“骊歌,我们回湫芳城吧。我想回去了。”
姒月没有不要孩子,也没有不要骊歌。
她只想回湫芳城。
骊歌有些讶异,但同时又有些庆幸。
庆幸姒月没选择不要她。
“好。我们回去。”骊歌一切都依从姒月的。
她唤来亲随,将二人的东西收拾好,无需花费太多时间,二人便可启程。
可在走之前,骊歌还需要问问姒月:“越溪客栈的店主,还有那个叫瑶芳的丫头,你要去再见见吗?”
这二人是姒月在来喜镇唯二熟识的人。
骊歌想着,姒月与她们见上一面,心情或许会好些。
但姒月闻言,却摇摇头道:“不见了。”
她只想回湫芳城。
姒翡留了东西给她。
她不想再等。
同骊歌简单说了缘由。
骊歌会意。
扶姒月从床榻上下来,为她披上一条湛蓝外裳。
然后道:“那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她有瞬移的法器。
姒月嗯了声,靠在骊歌身上。
骊歌轻轻揽住她,随即双指一并,召唤出法器,催动。
下一瞬,二人脚下便有一道金色法印闪现。
耀眼的光笼罩住二人。
眨眼的功夫,二人便消失在来喜镇的房间里,转而出现在骊歌在湫芳城的别院。
这座别院还和她们离开时一样。
静谧悠然,好似时间也在这里停下了脚步,不再匆忙。
“芪萝花开了。”忽地,姒月眸光一转,注意到院子一角的花圃。
花圃里种的芪萝花不知何时长成、绽放。
每一株的颜色都不同,有红,有绿,有黄,有紫,却独独没开出一株蓝色的芪萝花。
姒月发现了这点。
骊歌也发现了这点。
她微微一愣,没想到上百朵花里,会开不出一朵姒月喜欢的花。
顿时心跳漏了一拍。
旋即忙道:“这片花圃位置不好,里面的花也不是很漂亮,要不我们再重新种一片芪萝花吧。”
她想挖了这些芪萝花,重新种一片。
结果姒月却道:“不。这些花很漂亮,不用重新种。”
她静静望着花圃,花圃里的花很美。
不管什么颜色都很美。
既如此,那它们便不应该因为她运气不好,没开出她喜欢的颜色,就被人抛弃。
毕竟这又不是它们的错……
“我想去城东一趟。”
不再说芪萝花的事。
姒月收回看花的目光,然后道:“那有一家卖糖葫芦的铺子。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应该就在那儿。”
她准备将东西去取回来。
骊歌道:“我陪你一起。”
姒月没有反对。
于是二人便一道离开别院,径直去了城东卖糖葫芦的铺子。
铺子现在很空,只有店主一人。
她静静坐在柜台后,正边嗑瓜子,边看话本。
姒月抬脚进店铺。
骊歌本也要一起,但忽地一只灵鸟飞落到她肩头,将她绊在了铺子外。
是故,进店铺的只有姒月一人。
“周嫂。”
进了店铺,站定,姒月朝柜台后喊了声。
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店主周嫂听见。
周嫂抬头。
她看向姒月,先是一怔,随后放下瓜子、话本,连忙从凳子上起来。
“杳杳来了。”周嫂连忙和姒月打招呼。
姒月颔首回应,接着便见周嫂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给姒月。
“这里头是我这铺子的房契,还有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她说,等我下次见你,就叫我交给你,你自会懂她的意思。”周嫂转述姒翡的话。
转述完,她的任务便算结束了。
默默帮姒月包了她以前常买的几种糖葫芦,全程就没再多打扰她。
直到姒月说要走了,她方才将包好的糖葫芦给她。
一如从前,姒月每回全身是伤来找周嫂时,周嫂就会给她一根糖葫芦,然后告诉她:“没有什么伤心是一根糖葫芦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根。”
一句总让姒月觉得周嫂是为了多卖糖葫芦说的话。
但今天,她还是要谢谢她。
随后离开……
……
与此同时,糖葫芦铺外,骊歌也刚送走小灵鸟,正准备进店铺。
不过,尚未来得及动作,她便见姒月不紧不慢从里面走出。
于是,她很自然地伸手,将人扶住。
接着深思一番后,道:“我母亲想见你。”
她说了小灵鸟方才来传讯的内容。
原来是骊歌的母亲,也就是湫芳城的城主,骊青,不知从哪知道了她们回湫芳城的消息。
于是传讯告诉骊歌说,她想见姒月一面。
而骊歌,本来是没答应,也不想告诉姒月这些的。
可转念一想,她又怕姒月多想灵鸟的传讯内容,因此略一斟酌,还是选择全盘托出。
她想,姒月应该是不想见骊青的。
但现实却总出乎她意料。
姒月竟然没有拒绝,反倒点点头,道了句:“好。我愿意见你母亲。”
她也想见骊青。
对此,骊歌其实心里不赞成。
因为她怕骊青对姒月不利,所以不希望二人有任何接触。
结果姒月却愿意见骊青。
并慢慢调转了二人回别院的方向,往城主府走。
骊歌瞬间心凉了一截。
她想阻止姒月,但又不知话该怎么说,于是只能被动由姒月牵着,进了城主府。
府中,骊青早早便在等二人。
她坐在待客的大堂上。
府里仆从一带人来,她便站起,态度温和地请姒月落座。
一道的还有她三天两头见不上一面的女儿。
“姒月姑娘。”坐下后,骊青作为长辈,最先开口。
语气非常诚恳,同姒月道:“令堂的事,我很抱歉。”
她向姒月道歉姒翡的事。
姒月闻言,却并不觉骊青有什么对不起姒翡的地方,只客观道:“是我母亲偷了贵府法器。要说抱歉,也该是我替母亲向您说。”
姒月心里明白这些事一开始都是因姒翡而起,其余人都只不过无辜卷入。
所以非要怪罪,也怪不到骊家任何人身上。
只能怪她。
是她没保护好母亲。
是她的不对。
“不。你没有错。”可骊青却不认为姒月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相反,她睨了眼骊歌,太阳穴忍不住轻轻一跳,道:“反倒是我女儿,对你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是我教女无方,害了你。”
她已经知道了姒月和骊歌的所有事。
包括姒月有孕一事。
她道:“是我们城主府亏欠与你。所以姒月姑娘,你若想要什么补偿,可尽管与我说,我都愿意接受。”
“不管是要孩子、不要骊歌,还是不要孩子、也不要骊歌,我们都尊重你。”
骊歌:“……”
就不尊重她是吧。
骊歌忍不住看向骊青,试图发表意见,说,她和姒月的事,她们自己做主。
却不想,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骊青抢了话。
骊青神色郑重,同姒月,道:“总之,你们的事,全凭姒月姑娘你做主。”
“包括这个孩子生不生,以及骊歌你看不看得上,都凭姒月姑娘你选择。”
“此外,姒月姑娘除了孩子、骊歌外,要是还有什么别的需要,也尽可与我说,我愿意补偿你。”
骊青一口气表明完所有态度。
姒月静静听完,片刻回骊青话,道:“骊少城主待我很好。骊城主不必担心,也无需补偿我什么。”
她不想再将骊青也扯进她们的事中。
骊青听出这个意思,了然,明白孩子们的事得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处理。
于是也不再说什么。
将二人送出城主府。
府外,姒月同骊歌站了会儿,随后道:“我想回家一趟。”
她想回自己的家,而不是骊歌的别院。
骊歌听出这个意思,顿了顿,内心犹豫,不肯答应,但嘴上还是道:“好。我陪你。”
她同姒月慢慢往城西走。
城西的凉安街碧水巷,就是姒月和姒翡曾经住的地方。
她们都已有月余没有归家。
家中,院里的好些物件上落了灰。
姒月推开门,就避无可避被粉尘扑面,呼吸困难一瞬。
但很快,这些灰尘就被骊歌一个术法解决干净。
二人进院。
院中,有三间屋子。
主屋空着。
姒翡住东厢房,姒月住西厢房。
“我想去我母亲屋里一个人坐会儿。”
场院里,姒月停下脚步,望向东厢房。
东厢房的房门紧闭。
骊歌顺着她目光看去,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很快便又回到姒月身上。
“好。那我在外面等你。”她为姒月留出单独的空间。
而姒月也没再停留。
她抬起脚,上前,走到东厢房门外,推开门,进入,然后将门缓缓合上。
二人分开。
门外,骊歌一个人站着。
门内,姒月一个人静静看着姒翡曾经住过的地方。
这里每一处,她都早已刻进了脑子里。
以至于,她现在视线每扫过一个地方,就能想起姒翡曾在这时的样子。
遥远,却又好像近在眼前,仿佛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母亲……”姒月轻轻喊了一声记忆里的姒翡。
她试图得到对方回应。
但一切不过是无济于事。
因为姒翡已经不在这了。
在这的只有她。
她一个人沉默许久,最后在脚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翻手变出一个木匣。
木匣是姒翡留给她的。
姒月打开它,里面是一份房契,还有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字条。
字条里印出墨迹。
姒月慢慢将其翻开,两行娟秀的字映入眼帘。
第一行字写:这字条受你母亲所托留下。
第二行字写:我在芳芜灵境等你。
芳芜灵境?
这是什么地方?
姒月不知道。
但字条似有所感般,化作一条流动的细长黑影,钻进她脑中。
一张地图铺开。
……
“姒月,我方才去买了份红豆糕回来,你要吃吗?”
东厢房外,骊歌等姒月期间,想起姒月从来喜镇醒来,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便去买了份红豆糕。
可直到红豆糕都快凉了,她都不见姒月从房里走出,隐隐开始不安。
在房外喊了姒月几次、都没得到回应后,果断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门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赤红色的镯子静静躺在桌上。
是她给姒月的灵犀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