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回来正是五月中旬,徐望在走廊默不作声地查看傅齐鸣市联考三模成绩。
斜着眼才能看下去。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走进教室,这是最后一节课。
依旧是七班,有始有终的缘分。
台下学生似有所感般抬头。
感触很不同,徐望甚至能肯定这是真真切切的全员听课。
和少一个人,少两个人的注视氛围都有翻天覆地的区别。
“哎,你们五十个人这样统一的求知眼神,第一次见啊。”
很是受宠若惊。
徐望说着说着又笑了,拱起的眉心也说不清她难明了的感慨。
“不是求知,是舍不得老师。”
“女承父业,天经地义啊。”
“……”
“老师,你以后还会来吗?”
“……”
徐望唇角上扬,撑着头听她们吵闹,视线一偏冲着话音刚落的女生道。
“你不是说母校是我家吗,怎么不能来。”
好整以暇地笑笑,脚尖晃荡,轻磕桌腿。
女生闻言脸涨红,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哇哦”声。
正主贴脸开大可是名场面。
大部分男生不明觉厉地四处张望。
也有少数虚心垂下头来,憋笑到控制不住肩膀耸动。
就是这个班,校园墙乱写文的祸害头头。
万恶之源。
徐望无奈摇头,捧卷书接着讲课,从教室头晃到教室尾。
最后一排的女生掩着鼓动的腮帮,作死般抬头和老师对视。
傻愣愣地递出一块饼干。
徐望见状靠着书桌,身子微倾。
嗅到牛油果味又本能后退,反应过来后强忍住抽自己的念头。
“哎哎哎,你下课吃”。
女生点头如捣蒜。
徐望忽地又笑了,绕着教室继续讲课,腿脚不安分地走了几圈。
伴随着下课铃响起,恰巧回到讲台,最后再看一眼五十人专注的眼神。
很不舍。
这样天降的教书育人过程,不足以让她像正常教师般随着日月蹉跎,麻木内心的热忱。
她懵懂地备课,提问,做工作笔记。
珍视地凝望着台下所有学生眼神里的需求。
学校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年轻人的冲锋。
徐望恰好就卡在这样的阶段。
短短几周的天降,对应的便是现在无由的落差。
徐望揣着书离开教室,看见办公桌上摆满了鲜花礼物,好看的眼尾上挑。
可内心好像更难过了。
她们越懂事便越不舍。
【徐老师我和她们不一样,我不留你,你赶紧回北大大展宏图吧!!】
【老师早说你也看那文啊,我就不收你费了,链接免费发】
【老师,看花!】
留言纸上贴着一朵极为纯净素雅的玉兰花标本。
这个时节,落花和新叶一般旺盛。
徐望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收拾东西的每一步都细致耐心。
又一时兴起,弯腰给林知许留了张纸条,字迹非常做作。
为了对比,还有些幼稚地收走徐安用来彰显情操的摆设品。
很干净了。
干净到没人能看出她在这里的痕迹,也干净到人人都会知晓她的离去。
好中二的做法,徐望轻轻笑着。
微后悔但不悔改。
物品都转移到公寓后,徐望一身轻爽地走到高三校区后门。
傅齐鸣三模成绩惨淡,不用细看也知道是临近高考的状态原因。
徐望能看到他的努力和期望。
“同学,能帮忙叫一下傅齐鸣吗?”
男生应声点头,冲进教室就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一如许多人记忆里的高中。
徐望靠着走廊,在看到傅齐鸣憔悴的模样时,眼皮也不由一颤。
“下节什么课?”
“自习。”
“旷了。”
徐老师大手一挥,豪言壮志。
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干对不起母校的事情。
“老师来了就说我在上厕所。”傅齐鸣精神一振,兴奋的同时不忘提醒同桌。
徐望看了眼时间,带着他窝窝囊囊来到行政楼,冲着楼底的保安笑得明媚。
刘大叔没办法,徐望笑起来太像他女儿,不忍拒绝。
顺利借走电瓶车,徐望发誓这才是最后一次对不起母校。
天桥之上,席卷而来的狂风与头发融为一体。
“你这憔悴样,是查到三模成绩了呀?”
“没啊。”
徐望眉毛一拎,完了,查到了怕不是要去寻死。
“哎,按常理来说这时候应该要带你去理想高校看看。”
“浙江太远,咱们委屈一下,就去华大好吧。”
傅齐鸣闻言一个劲傻笑,华大在全国可是排名前十的高校,甩自己理想院校好几条街。
“我们进得去吗?”
“哎呀,小瞧你徐老师广阔无边的人脉了。”
轻飘飘的话语弥散在风中,两人一路疾驰到华大的美术学院。
进去第一眼钟楼宏伟,爬山虎弥漫在外。
大一基础部,男男女女头发糟乱,傅齐鸣看着他们的写生作品,两眼一昏,梦回集训期间。
徐望看不懂那些,戴着洗干净的蓝色棒球帽,手肘抵在墙壁转角。
她在角落里伫立,同样端详着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大卫。
造型学院版画系的腐蚀室倒是和她专业有了些关联。
还没待上一分钟,便被呛了口气的傅齐鸣从硫酸池旁拽走。
“感觉怎么样。”徐望笑。
傅齐鸣看她一眼,也莫名被感染似的跟着笑了:“你觉得我的画怎么样?”
“嗯,之前文艺社展览会上我好像看见过你的作品。”
“不过我更喜欢你在卷子上的随笔手绘,有一幅应该是你艺考时的画面。”
画里的傅齐鸣不看考题,只看身前无数微倾的背影,还有他们笔下倾注的幻想。
“啊,当时你只给卷子打分,我还以为你没看见。”
傅齐鸣微微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上扬,有些迷糊地笑着,他想起了那张化学卷上刺眼的32分。
“看了啊,忘夸了。”
徐望说完便觉心脏怦怦跳,她想起了自己在林老师面前的初次逗弄。
哎,这小林总最后一节课也不知道来看看她,昨晚回到渠安就没了动静。
知许,知许…
徐望在心里轻轻念着,眼尾上扬,视线落在艺术馆的毕业展上。
有一幅油画,雪白的马匹上驮着双眼茫然的人鱼。
飞腾的马身之下是团团篝火。
光影在红蓝白三色的交织外。
“《白马救赎》”,身后清冷的声音顿了顿,又道,“是它的名字。”
徐望一怔,转头看她,轻撩耳侧的碎发。
艺术馆里的艺术是否太过飘忽。
先前还在念叨的人,此时正愉悦笑着,歪头看她,顿了片刻后伸出右手。
没人能知道十指紧扣的热传导有多快,徐望胡乱想着。
“白马非马,这应该也不是真正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