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苡枝很久没说话。
她静静在原地,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陆云晟,对方也同样看向她。
难得的月光落在陆云晟脸上,倒是衬得他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
就是应该这样的,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姜苡枝努力聚精会神,好让自己在此刻得以全心全意地思索陆云晟方才的话,判断这究竟是对还是错。
尽管答案早就在她面前。
于是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今天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晚上,他们也不过是人世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两个人。
姜苡枝不说话,只忽然把头靠到他颈边,练习肺活量一样地深吸口气。
整个脑袋的重量都被她放到肩膀上,可陆云晟只是拍拍她背:“等一切结束,你想回浅凉吗?”
姜苡枝听见他这样问。
闻言,姜苡枝侧过头,只能够看见他的后脖颈,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终于延伸但领口又消失不见。
姜苡枝索性把整张脸埋起来不去看他,嘴上几乎习惯地说出些别扭的话:“我家又不在那里。”
“是啊。”
他的头点得格外干脆。
姜苡枝还没反应过来,背后规律的一拍一拍忽然消失,陆云晟将手转到她手臂下,轻轻向上一抬,她把脸埋起来不被看见的计划立时化为泡影。
“你干嘛?”
突然的失重感让姜苡枝下意识地直起身,满脸不解地看向陆云晟。
相比起来,对方则显得从容许多,甚至能够若无其事一样地对她笑。
“你穿的衣服都有浅凉的影子。”
“那是习惯了而已。”
姜苡枝脱口而出,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应该是习惯了嘴硬才对。
可陆云晟好像看不出她的别扭,也有可能是把它们都照单全收。
总之他又开口,伸手帮她把被蹭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那浅凉还有崔小姐。”
姜苡枝故意偏头不看他:“可是她马上要走了。”
好像是和他杠上了。
偏偏陆云晟也不恼,只像逗她一样地慢悠悠开口:
“那就不回去了。”
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姜苡枝原先准备好的措辞统统落了空。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来解释她的口是心非,对方却忽然抬起她的一绺头发拿在手上玩。
“可是我想回去。”
还没成型的解释又没了用。
姜苡枝接过台阶,偏头去看一边绿油油的常青树,“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回去吧。”
“嗯,”他笑得眼睛弯弯,“那得谢谢你了。”
姜苡枝故意凑到他耳朵边,又故意小小声用气音说话。
于是温热的气息吐到陆云晟耳边:
“不客气哦。”
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窗外却先一步传来雨声。
这种季节,下突如其来的雨也不算什么怪事。
姜苡枝松开手,忽然一下跳回到地上。
“我过两天就走了哦?”
她拍拍袖子,又反过来学陆云晟的样子摸他头。
像是不习惯,陆云晟下意识抬起手,却在抬头看她后又放下。
“那说不定今天便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他们好像总不避讳谈“死”。
这种刀尖上的事,没有谁能完全保证不会死。
于是姜苡枝也同样笑着回他,“是啊,所以你最好祈祷时间慢一点。”
其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些是真话还是玩笑。
陆云晟忽然把她的手从头上拿下来,顺势轻轻拉着她向前几步。
他笑着看她,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带着笑,一副无比赞同的样子,“嗯,所以我该怎么祈祷呢?”
听起来真的像是在虚心求教。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让姜苡枝莫名想到很久以前,也是这样落不尽的雨,陆云晟在她旁边。
问她不会是喜欢宋无渡吧。
回忆起这些,姜苡枝忍住笑,将话题按他刚才的语气归结为玩笑。
于是她故意严肃的清清嗓子,“那就让我勉为其难听听你的祈祷吧。”
语罢,她还装模作样地把耳朵凑过去。
陆云晟的确不扫兴,顺着她的话没想多久便回答:
“那便祈祷你明日能顺利吃到春喜果罢。”
雨一点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愈来愈猛烈,甚至于在此刻响起雷。
闪电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显,随之而来的就是道巨雷。
它的声音巨大,倒在此刻能够遮住她心砰砰乱跳的声音。
兴许可以,姜苡枝连忙直起身向后退几步,好让听不见的概率变得更加大。
陆云晟的语气随意,一听就是在玩笑。
可姜苡枝重新看他,又莫名觉得自己的推测站不住脚。
这好像的确是他的祷告。
**
姜苡枝隐藏身份来到皇宫,无非就是几个目的。
第一,她要亲自确认季永安是个好皇帝。
第二,她要助他收回实权,也获得威信。
一切都进行得很好,同她预想中的一样,事情很快进展到最后一步。
作为一个目无疾苦,一心好战的听月楼主人,要被皇帝下令杀死,好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于是在那天,皇帝对外宣称希望她能够到遥远的老城取些东西时,姜苡枝当然满口答应。
几乎所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便反应过来,这是条有去无回的路。
而这正是姜苡枝所希望看到的,她在时间到来之际踏上马车,故意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许多人都站在一边,嘴上说着送行,但真正的目的不用想也知道。
她不太显眼地暗暗张望,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陆云晟。
两只脚相继踏上台阶,姜苡枝冲着他笑,又飞速地恢复原来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的祈祷没有灵验哦。
她不知道陆云晟能不能通过一闪而过的眼神读出她想说的话。
倒也无所谓,她转念一想,又再踏上一节台阶,终于进入马车,反正以后还会再见的。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马车终于开始向前移动,宫中偶尔崎岖不平的路面为前行带来颠簸,她抬起帘子回头看。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从前她乘着马车到东铃去,如今却成为坐着马车离开南辰宫。
偌大的宫门随着距离的增加而逐渐变小甚至消失,终于将成为她漫长生命中几乎无足轻重的一个小点。
或许不该说无足轻重的。
毕竟随着宫门的淡去,短短存在几年的沈依也同样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