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很快就到。
说书的老先生侃侃说着加工过的志怪奇谈,台下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也就没谁在意观众席的一人悄然离场。
所有人都觉得今天寻常得不能够再寻常。
直到皇宫的方向升起一缕红烟,飘向天空,最终在高处化作焰火。
凡是在南辰呆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好事情。
大街小巷的人都从原本在做的事当中抽离出来,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便急匆匆地向家里逃,将房门锁好。
听月楼当然也不例外。
陈瑛瑶看着街上逃窜的人群,连忙跑过去锁门,却先一步看见宋无渡朝这里来。
与其他人相比,他倒显得不那么着急。
他来到陈瑛瑶面前停下,向着此刻几乎已经空荡荡的一楼看了一圈,而后问道:“沈依呢?”
陈瑛瑶当然知道他这个问题的目的,如今却只能够焦急回答:“她一早上便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天已经渐渐黑下去,远处的火光也就因此更加显眼。
“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宋无渡当然没办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他只能够嘱托陈瑛瑶暂时哪里都别去。
而他却几乎逆着人群的方向,向火光传来处去。
其实一切都如计划一般进行得很好。
南辰苦暴政久矣,甚至连宫中的人都对此敢怒不敢言。
于是事情都同预想的一般推进,直到最后一步——
偏偏玉玺不在皇宫里。
**
纷乱的火光是皇帝最后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条路偏僻而又静谧,皇帝伪装出不起眼的样子,飞速向事先定好的目的地前去。
一切都无比顺利。
直到有人将剑横在他面前。
为保住性命,他不得不停在原地,眼睛看向执剑者。
“你是听月楼的人。”
“眼神不错。”
姜苡枝几乎一动不动。
“你想要什么?荣华富贵还是名于天下,朕都可以给你。”
长久地居于帝王之位,倒使他此刻不至于颤抖地说不出话,甚至还有心思想到策反姜苡枝。
像是被他说动,姜苡枝动手似乎准备将剑放下。
“真的?”
可皇帝还没来得及面露喜乐,就听见姜苡枝话锋一转,重新将剑刃立在脖前。
“那我想要做皇帝,你也能满足我吗?”
远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随后火花四起。
姜苡枝顺着声音看过去,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焰火表演。
之后她回过头,闲聊似的问剑下的人:“你说,等他们着急忙慌地赶过去,却发现那里只有些空炮,会是什么反应?”
姜苡枝的眼神饶有兴致,却在察觉到对方正趁她不注意向后退时变得不耐烦。
她将剑向前一伸,锋利的剑刃碰到皮肤表面,渗出些不起眼却依然骇人的血珠。
皇帝终于不敢再轻举乱动。
见讨饶没用,他改为压下声音威胁,“倘若他们来找到我,你也别想活!”
姜苡枝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替天行道,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
皇帝只冷哼一声:“你以为他们会是什么好人?”
姜苡枝只耸耸肩,像是不在乎他的话。
“无所谓了,我本来就是单纯看你不爽。”
就在这时,面前的人忽然伸手,姜苡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剑便被他反手夺去。
攻守瞬间切换,姜苡枝连忙向一旁躲。
染上血的剑朝她刺过来,却又被暗处冲出的傅莺一把踢到地上。
傅莺用脚踩住地上人,居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像是有什么新奇的发现,转过头同姜苡枝分享:“看来这皇帝的肚子也没什么不同啊。”
“说不定脸不太一样,不是都说帝王之相嘛。”
话是同傅莺讲,姜苡枝的眼神却不动声色地瞥向远方。
同此刻被傅莺按在身下的皇帝一样。
远方一片黑寂,好像下一刻就会钻出些吃人的野兽。
事实也的确如此,下一刻,十几个人便朝这边冲来,他们一身黑色,几乎要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
姜苡枝故意做出惊慌的模样,急忙拉起傅莺就准备跑。
同她所预料的一样,又有一队人从另一个方向来。
姜苡枝快速躲到树后面,看着两队人马厮打在一起,捂住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
据说失民心者失天下,况且“寡不敌众”这个词也有一定道理。
于是戚时那边很快占了上风,姜苡枝看着那些人被降服,又被人架着带走。
包括那位皇帝。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傅莺此刻再次出现,将一个小袋子放在姜苡枝手上。
“我要走了,这里人太多了。”
“嗯,我明日请你吃果脯。”
傅莺别扭地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只转过头不去看她,而后直接离去。
姜苡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重新转回头。
今日的天黑得非常,那些士兵们的欢呼与升起的火把却使得黑夜不那么恐怖。
他们在欢呼什么呢,姜苡枝想。
或许是往后近在咫尺的太平罢。
但也说不太定,谁规定世上只能有一位昏君。
这样想着,她忽然与远处的戚时对上眼睛。
戚时向她走过来。
姜苡枝自以为猜到他的用意,便也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上沾着血,衣角上也有。
树上忽然落下一片叶子,正好在姜苡枝面前飘来飘去,迟迟落不到地上,也使她将眼前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她只看见不远处的火把,在此刻好像是跳动的心脏。
“好久不见了。”
姜苡枝觉得这话莫名其妙,直到染血的面具与树叶一同落到地上。
“长公主。”
**
古代的消息太滞后,可暴君终于下位这件事,还是在晚上便传遍大街小巷。
可治安不是一天就能够改变的,于是在今晚,人们还是只敢在家中独自欢呼。
街上仍然没什么人,倒是能够听见沿街屋内的窃窃私语。
姜苡枝在前面快步走,陆云晟只始终跟在身后,并不到前面来。
她自始至终没回头,却在大步踏进住处后没关上门。
算得上匮乏的表达能力让姜苡枝甚至描述不出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应该生气吗,他竟然悄无声息地骗了自己这么久,甚至还换了个身份淡定自若地同她扯谎。
可是陆云晟还活着。
那她应该开心吗。
姜苡枝也不懂,于是这些一连串的不明白在此刻汇做别扭的话,她转过身,眼睛却不去看他——
“你是去学什么起死回生的巫术了吗?”
她的语气淡淡,在看见陆云晟准备开口时忽然向后退。
“闭嘴,不想听你说以前。”
于是陆云晟把话收回去。
知晓自己有错在先,陆云晟难得不与她呛声,只抬起手想说什么,又终于放下手。
“你早些休息罢。”
姜苡枝看他说着便打算走,下意识地连忙拽住他的手。
这一举动结束,身体的支配权才重新被交还给大脑。
“你有毛病吧......”
姜苡枝弱弱开口。
“一个你,一个宋无渡,你们是都学过什么起死回生的魔法,还是觉得骗人好玩。”
她觉得自己由两个小人构成。
一个小人在心里说他是事出有因,他当然有自己的苦衷,宋启明想要他的命,所以他这样躲过去。
可另一个小人却一直说,无论如何,他就是骗了你。
姜苡枝的脑子乱的很,根本弄不清谁对谁错,于是她想听陆云晟怎么说。
但面对她的斥责,陆云晟却并不辩驳。
“对不起。”
这样看起来,像是后面的小人占了上风。
“你老是这样,什么事都觉得自己就可以,什么都不和我说就觉得我没有你会更好,你......”
眼泪在此刻像是变成一堵墙,使姜苡枝没法将面前的景象看清楚。
太丢人了。
于是她低下头试图不让陆云晟看见,却使眼泪没了阻挡而立时掉下来。
她只盯着地上四方的砖,却依然能够感觉到面前的阴影忽得沉下去。
是陆云晟弯下腰,用没被血沾上的地方替她把脸擦干净。
“错了。”
好吧,果然还是第一个小人获胜。
得到答案,姜苡枝干脆丢人丢到底,一头撞到陆云晟胸口,又一股脑把眼泪全擦在他身上。
他还说不会武功,结果却在现在被这么忽然一撞,连退都没退一下。
姜苡枝把整张脸都遮住,说出来的话你因为哭过而带上明显的鼻音。
“闭嘴。”
晚上的院子太安静,姜苡枝吸吸鼻子,只听见头顶传来轻轻的笑,“我没说话。”
“.......”
理不直气也壮,她话头一转,故意将语气放凶——
“再敢骗我你就完蛋了。”
听起来像是威胁。
“嗯,不会骗你了。”
他像是听不出姜苡枝的威胁,也可能是将威胁照单全收。
眼下,她也无心去探究。
陆云晟比姜苡枝高出一个脑袋还多,当下这种情况,他只能够看见她的头顶。
陆云晟一直没向后退,但也只站在原地不回抱她。
姜苡枝当然注意到。
他总是这样,姜苡枝想,陆云晟害怕她害怕。
“你身上一股血味。”
刚哭过闷闷的鼻音,配上姜苡枝故意做出的抱怨语气,陆云晟没怀疑,只下意识准备向后退。
偏偏姜苡枝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手抓住他的衣服,两个人只能够堪堪分开一点距离。
方才的哭当然不是假装,以至于陆云晟能清楚看见姜苡枝的眼眶在此刻还发红。
睫毛因为沾上眼泪而显得湿漉漉。
姜苡枝正抬头这样看着他。
无论怎么避免,刚才那样总归给她的衣服也染上些淡淡的血迹,于是没想是否合时宜,陆云晟准备开口说些抱歉的话。
可没来得及开口,他先看姜苡枝踮起脚。
云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散去,现出皎洁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
眼眶的湿热蔓延到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