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缪赛勒斯对于这些变化的认知愈发地强烈和清晰。

蒋明焕开始叫他的名字。

连蒋明焕自己都没发现。

他无意间对缪赛勒斯流露出真情和关心的次数开始增加。

“我有过研究，这个对你来讲应该是最合适的温度……你为什么在皱眉？缪赛勒斯，你觉得凉了，还是烫了？这样会不会好些？”

他总是对他嘘寒问暖，渐渐地无微不至。

西区多风沙，环境燥热，空气湿度低。可是蒋明焕隔三差五就会额外往天上打一发降水弹，每逢天气凉爽的午后都必定抽空回来陪他一起打游戏，或者带他到室外的庭院中去转一转。

蒋明焕变了。

缪赛勒斯知道这是机会，但还不够，蒋明焕没有松懈对他的警惕，也不许他解除鱼尾形态。

缪赛勒斯要等待最佳契机。

骄傲的黄金大白鲨逐渐学会忍辱负重。

暴力和反抗只会为他带去灾难，他还学会了阳奉阴违。

蒋明焕第一次在缪赛勒斯的口中听到“爱”。

当他和他紧密相贴，缪赛勒斯甚至会抱住他的脖子，有些生涩地啄吻他的嘴唇。

“明焕，明焕……”那片粉嫩柔滑的唇瓣里溢出亲近的称谓，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好像充满磁力，让他沦陷。

蒋明焕觉得此刻他能为缪赛勒斯做任何事。

一颗颗细小抖动的汗滴掉落在他不断收缩、起伏的小腹上。

缪赛勒斯一枚犬齿轻咬着嘴唇，意识似乎已经迷离。

他撑起上半身，一把揪起蒋明焕后脑勺的头发——

“明焕，我爱你……”

微微咧开的红艳唇瓣深处滑动的一小截舌尖在蒋明焕的耳畔哝哝低语，像毒蛇吐信：

“如果我们有个宝宝就更好了。”

这样一来蒋明焕就不得不帮他恢复双腿的拟态。

尽管水陆所有生物的底层基因序列都相同，那几针迫使他显露并保持鱼尾的药剂所造成的基因序列改变跨度也过大。基因跨度大就意味着基因无法互相融合，导致生.殖.隔.离。如果同意和他繁衍，那就必须放弃囚禁他。

他才一松开蒋明焕的头发，蒋明焕的额头就打在他的锁骨窝下，肩膀轻轻地颤抖。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充满消毒制剂味道的手指划开他的唇瓣，在他的下嘴唇上打转。

“如果我们有个……”

“不，不是这句。上一句，”蒋明焕的表情就像在沙漠中见到了绿洲。“上一句，告诉我上一句……”

“明焕，我爱你。”

“……”蒋明焕呼吸一滞，心中似乎徒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是嘛。”他缓缓把脸埋在缪赛勒斯颈下，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声音也不自觉地微微抖动。

当他抬头的时候，缪赛勒斯竟然在他浑浊的锈红色双眼下方看到两道细泪。

“——”

蒋明焕的嘴唇嗫嚅两下，却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缪赛勒斯只在深海接受过识字教学，无法将陆联语言的发音跟字体联系起来，无法辨认这两个音节代表着什么含义，就只有暂先默默记下他的发音嘴型、和他的表情。

蒋明焕突然松开他，垂着头，深吸了一口气。

“……好，可以。”

蒋明焕把身体慢慢地挪移到床沿边上，背对缪赛勒斯，似乎抬起半解开的衬衫袖子去擦了擦自己通红的眼眶。

“我现在就去给你配药。”他边吸着气边把头往后仰，视野中的天花板模糊一片。

锁定鱼尾形态只用了半小时不到和一支混合药剂，解除却花了三天九支混合药剂。

缪赛勒斯站起身，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扶着床头柜，试图迈出第一步，却膝盖一软，像不会走路的孩子一样摔了个肚皮朝天。

“慢点，别急。”蒋明焕伸手扶他。

“谢谢你，明焕。”缪赛勒斯笑起来像阳光下的白玫瑰那般耀眼又纯净。

他扶着蒋明焕的手臂，再次站了起来。

不过是一周多一点没用过，缪赛勒斯就已经对“行走在陆地上”这件事感到陌生，肌肉记忆全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蒋明焕很有经验，就这么搀着他，缪赛勒斯从不用担心摔倒。

缪赛勒斯忽觉自己就像全息仓游戏里的那个小兽，被环境施加了一大堆debuff，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动。

“左脚，右脚，对，就是这样。”蒋明焕耐心地教导。

两道身影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缪赛勒斯渐渐找到了平衡感。他松开蒋明焕的手，独自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是个完整的拟形。

“你学得很快。”蒋明焕的影子靠过来，跟他的影子挨在一起。

缪赛勒斯没说话，只是活动着脚踝。

当床头柜上的时间跳到7点整，晨光透过自动遮阳窗帘逐渐拉开的缝隙照进来。

蒋明焕赖了会床，就起床穿衣服去研究院上班了。

缪赛勒斯尝试抓住门把手、往下压了一下——

巍然不动。

没关系。缪赛勒斯并不气馁，他坐进全息游戏仓，打开游戏库。

蒋明焕为了节省寻找、下载、和安装游戏时间，买回来的游戏仓是破解版，库里的游戏都是预先安装好的，一共上千个，缪赛勒斯不认为蒋明焕挨个检查过这些游戏是单机游戏还是联网游戏。

那这就是他的机会。

只要他能从这几千个游戏里找到一个联网游戏，他就能通过游戏的私聊频道求救。

一个名字划过他的脑海。

涅普利，他的损友，深海鲸豚王最恨铁不成钢的三王子，身在王室却对政治丝毫也不感冒，沉迷玩游戏，小号无数。

缪赛勒斯契而不舍，终于从这令他眼花缭乱的几千个游戏里找到一个可以联网的游戏，想了想，尝试几个搜索关键词，搜到涅普利的账号id，发送消息。

下午，蒋明焕回来了，他们照常一起逛庭院。

两天后。“来这里的怎么是你？！”缪赛勒斯心中登时咯噔一下。

他显然低估了鲸豚王家·游戏·三王子的政治钝感。

都不知道派王室卫兵来找他的？怎么自己过来了！被抓住变成鱼质怎么办！

三王子几下撞开房门，朝缪赛勒斯：

“不是你跟我求救的嘛？欸，不用管这么多！反正我的亲卫长会帮我补齐登陆需要申报的那些文书。”

三王子嫌他废话多，既要又要。

“行了，缪斯。咱俩赶紧跑吧，我现在还处于‘非法登陆’状态，我的亲卫长说就算我的登陆文书经过陆联的层层审批之后通过，也得等两周才能生效。不过两周后咱早就回深海了，打他个蒙太奇！”

三王子刚要抬脚，哪知站久了重新动一下脚掌都宛如重新在密集的针上行走一样疼痛，当即又开始呲牙咧嘴，头顶的呼吸孔发出尖锐的超声波。

真不理解有些鱼为什么退了休还硬要到陆地上去生活，代理司难道还能把水生厌恶陆地的本能反应给训没不成？

陆兽的鞋子扎得他脚麻，陆地的空气也干得令他的肺腑疼得难受。

三王子是没来过陆地、外加缪赛勒斯向他求救，才“兴致爆发”来一回陆地的——

就这体验来看，不来了，下次是绝对不来了。

“赶紧走！”他催促。

“马上。”核心区警卫多，得制造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缪赛勒斯关紧门窗，拧开灶台上的所有旋钮。

一小时后。

“碰——！”

燃烧的煤气炸了整个屋子。

火焰顺着墙纸蔓延，蒋明焕珍藏的那本厨艺书也在高温下卷曲、变形，上面的各种标注和批注逐渐成为灰烬。

机械广播音响彻整个西壹区。“监测到坐标42.8258.93.547遭受恐怖袭击！正在派遣支援！”

缪赛勒斯迅速撤离。

西壹区是核心区，不像普通区那样至少有一万公里的直径临海。这里四面接陆，离海最近的码头要赶两天的路，在西贰区的边境。

“走快点。”三王子一瘸一拐的样子有点滑稽，但还是坚持拉着他加快速度。

一天后。

缪赛勒斯和三王子都极度缺水，不得已走到西壹区边境的便利店中购买盐和桶装水。

便利店墙角的监控拍到了他们的身影。尽管他们都做了伪装、口罩遮到鼻梁，核心区的尖端科技依旧可以通过只识别一双眼睛就将通缉犯们都比对、搜索出来。

“……缪赛勒斯……！”

半小时后，蒋明焕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色阴沉得能低出水来。

更令他大为光火的是，他发现缪赛勒斯身旁还伴着一名他不认识的男性。

“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助手再一次把手臂搭上蒋明焕的肩膀。

这一次，蒋明焕没有拒绝。他提出附加要求：“我来当切配师。”

蒋明焕的眼神寂如死潭，“潭水”中倒映着缪赛勒斯反击的身影。

他们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城市宪兵队给押了回去。

“我本来很珍惜你……”蒋明焕捏住缪赛勒斯的下巴，猛然攥紧，又忽然卸了力。“是你逼我的。”

蒋明焕戴上一双硬质黑藤手套，又戴上一个花纹繁复的镂空金属铁面具。

他来到一座隐藏在地下的聚会厅。

鸟巢形状，座位足有五十多层，每一层都坐满了戴着面具的宾客。

“今天可算是有福咯。”有宾客感慨。

“是啊，”另一宾客也说，“我申请八百次才拿到一个名额。”

那宾客哼笑：“呵，怪不得你今天没带你那小宠物一起过来。”

舞台中央的灯光变暗。

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被推到场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