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落尘并不是真的希望他去报什么仇,韩劭扬的那些仇人交给他去收拾轻而易举,但他知道韩劭扬所需要的不是自己大包大揽地为他做完所有。
他不是一个胆怯懦弱的人。
与其替他报仇,帮他抵抗前路的种种困难,不如让他自己去做。
他此刻的心结不是怨别人,而是在怪自己,他觉得自己废物,那就得让他看到自己的优势,实现自己的价值。
他已经在从前失去,那辛落尘就会让他在以后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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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日的天刚刚泛起鱼肚白,辛落尘就醒了,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着,以往心事太多,他会随身携带安眠药,为了身体需要强行补充睡眠。
他昨晚也是这样使自己入睡的,奈何心中杂事重重,他在药物辅助下都没能睡个长觉,噩梦连连,最后被一只带着密信飞来的信鸽吵醒了。
多半是来自曹芝兰的。
辛落尘拆开看了看,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他一直很好奇石清客用着张淼的身子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带着弥烟楼的人闯入木桦国牢狱的,换作他都未必能不打草惊蛇。
他怀疑是石清客提前串通了什么人。
于是他派曹芝兰去调查了最近木桦国那些高层官员们的动向以及他们所接触的人。
曹芝兰这姑娘灵活,擅长跟踪人。她这些天也盯了许多人,最后终于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其实辛落尘也没有料到会这么快找到那人,但奈何那人只是一个未及冠的小子,做事不够沉稳,干了坏事自然也心虚,整日鬼鬼祟祟地掩藏着,想不发现他都难。
他脸色难看也正是因为这个小子他认识。
正是王天玖。
他一直觉得王天玖跟韩劭扬一样可怜,年纪轻轻就被扣了个罪臣之子的帽子,于是一直对他关照有加。
即使那时自己正在为韩劭扬备钱,自己都得勒紧裤腰带,但是王天玖想要什么想吃什么,他都是大大方方地招待他,只希望他不要堕落下去。
王天玖本性良善天真,勤奋好学,就是脑子笨了些,学业上不是很突出,但他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一直鼓励他,将他往积极的方向指引,因为他知道王天玖有个不是东西的爹,他不希望王天玖以后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在他满心怨恨之时,辛落尘一直在帮他认识清楚他该怨恨的本质,他就是不希望他因为怨恨他人而让自己失了本心。
王天玖倒能装乖,每次跟他说了什么都能嘴甜地答应,把辛落尘都糊弄过去了。
辛落尘不由冷笑一声,他还是看错人了。
这可能因为人各有异吧,他没有那种疼爱他的父亲,自然也不能理解王天玖的执着。
王夫人和王天玖一直待在金铭国,住在胡绫绯的公主府里,王夫人自然是满足现在的生活的,对曦煌公主感激不尽,然而她儿子却不老实,一个人打着外出玩耍的理由跑到了木桦国,去看望他所谓的爹。
但他肯定是进不去的,王岱庆受当今皇上保护,免了死罪,私押在狱房深处。但他爹有人,那些人曾受他爹照拂,他也认得那些人,他想着他爹遭罪了,那些人多少也得帮着点吧?
但他想错了,自从他爹通敌之事暴露后,那些人就对他们家避如蛇蝎,厌嫌地将自己与王家的联系撇得干干净净,他们当然不会理会王天玖的求助,还一脸正气地赶走王天玖,表明自己对罪臣一家的界限与距离。
王天玖彻彻底底领悟了人性的真面目。
而就在他失落之时,石清客出现了,还是以张淼的模样出现的。
王天玖极为惊讶,在那些传闻中,张淼受黑松也就是石清客的诱导,认为清除所有患者即为金铭国做贡献,于是带领蠢蠢欲动的叛军血洗登文阁,最后发现自己被欺骗了,于是顽力抵抗,最终死无全尸,而现在他居然活生生地出现了在他面前。
他当时心里的第一反应竟也不是为昔日同窗的安好而开心,而是在想若是找到了活着的张淼,那么回金铭国,自己岂不是可以向张远目领功?
而此刻的“张淼”却说他可以帮助他进入牢房看他父亲,还可以帮他报仇。
这两件事都正中王天玖心,他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
但“张淼”却说他有个条件。
他需要王家藏匿的一页笔记。
王天玖脸色霎时白了。他知道他爹有个宝贝的盒子,之前送他去五国联学时就送给了自己,说以后留着有用,他好奇去翻了翻,结果却非常令人失望,里面只有一些铜钱,但最下面压着的却是一页像是被撕下来泛黄的纸,上面写着潦草的笔记,他也看不懂,不知爹爹给他这个做什么,但他想到爹爹对这东西的珍视样,还是乖乖锁起来放在柜子里了,登文阁出事那一天,他也没有忘记带着那个盒子。
现在“张淼”向他索要这个,他有些犹豫。
那是他爹爹珍视的东西,但这个东西却可以换他看望爹爹以及手刃仇人。
他又想,都这样的处境了,那个鬼画桃符谁都看不懂的旧纸顶个屁用,换作爹爹,可能都会选择后者吧。
于是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果然,不久后,“张淼”就带着人杀了韩志涯,还顺道让自己混入了牢房,看了一眼爹爹。
虽然只能看了一小会儿,弥烟楼的人就会把他带出来。但王天玖却被父亲的态度吓到了,因为他告诉了父亲他用那笔记换来这次看望他的机会的事,原本无精打采的王岱庆瞬间惊了起来,他生气地摇着铁门,质问儿子为何要交出去。
还没有等王天玖弄清楚父亲生气的缘由他就被弥烟楼的人带走了。
后来的日子他每日都很惶恐,满脑子都是父亲那张愤怒的面孔。他想再去问问“张淼”,可“张淼”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那张笔记究竟是什么,让张淼和他爹都那么重视?
他最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问了母亲那笔记的事。
可母亲似乎也不知道,她只是告诉张淼,父亲为了不让那笔记被外人发现,便放在了你身边,毕竟他身边的人很杂,容易被人盯上,而你是小孩子,没人会注意。
随后母亲就让他把那盒子拿给她,之前出于对丈夫的敬畏,她没有过问,现在她倒想亲自看一看,然而王天玖就扯了个谎说弄丢了。
王夫人没有怀疑他,只是叹了口气,但王天玖却依旧惶惶不安,没事就往木桦国跑,希望能够再次遇见张淼。
他奇怪的行踪被曹芝兰盯上了,她靠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上去套近乎,王天玖一直处于焦虑之中,此刻看到一位温柔可爱的姐姐愿意跟自己交心,脑袋一热,什么都说出来了。
辛落尘却知道,那张笔记是峨水的,峨水留了生前的所有笔记给骇沙客,但他死后,石清客夺走了那些笔记,他为了利益,为了取得信任,不惜将许多外人带到他的笔记面前,而他稍一疏忽,笔记其中一页就被扯了下来。
他后来发现时也不知是谁而为,经过多年的排查,终于断定是王岱庆。
而王岱庆也狡猾至极,石清客如何找也无法找到那页笔记,后来才猜测在他儿子手里。
那是一页很重要的笔记,关于如何操控傀术。
其实那一页本就很松动,是峨水当初打算撕下来的,他本意应该是不希望外人掌握傀术,毕竟弥烟楼的傀儡是留给骇沙客的,骇沙客一人掌握此术足矣,可后来他想了想,还是罢了,他可能也不想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当年的骇沙客功力还不成熟,日后遇上麻烦,说不定还能多些人相互照应。
没想到,多年后,这一页,成了他大徒弟对付二徒弟的工具。
辛落尘烧掉了信纸,继续阖眸入睡,却无济于事。看了信后让他心里更加杂乱,最后他都不知自己如何熬过那几个时辰,终于到了天亮。
他起身穿衣洗漱,然后去了灵堂,看见韩劭扬正挂着黑眼圈打算回去补觉。
他守了一夜,确实有些熬不住了。
龚温梦则继续守在那里,她打算待韩劭扬睡完觉后再去补觉。
辛落尘想帮忙却又碍于身份,于是他上前拉住韩劭扬,想送他回去。
韩劭扬掀起沉重的眼皮,发现是他后,才挤出一个笑容,他声音有些沙哑:“怎么起这么早?你先去用早膳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我不是很饿,”辛落尘捏着他的肩,“这几日我陪你,待韩大人出殡归葬后,我就回金铭国。”
“你如果忙的话还是早些回去吧,我这边我自己能够料理。”韩劭扬知道金铭国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辛落尘处理,他的那些计划也刻不容缓。
辛落尘摇了摇头:“最近外边瘟疫严重,韩府来来往往的人又那么多,你身上伤还没有痊愈,你要是垮了,谁来支撑韩府?”
韩劭扬没有反驳,只是往辛落尘身上靠了靠。
“放心,就几天的时间,那边的计划都有序进行着呢。”辛落尘说,“石清客现在也被押着,掀不了风浪。对于他这件事,我觉得他背后还有人,我派曹芝兰和萧成游盯着呢。”
“最近还有一件麻烦事。”
“什么?”
“火炽国的请福铺不是撤了么?那边瘟疫加重,反响有点大。”
“那怎么办?”
“其实也不算麻烦事,这应该是个机遇。”辛落尘抬头望向外边,“一个送给太子的机遇。”
“你想让太子来处理这件事?”韩劭扬问。
“嗯,以后火炽国会是新帝最大的拥护者。”辛落尘压低了声音,“最近药物价格上涨,太子却可以为百姓们解决燃眉之急。”
韩劭扬点了点头,他为辛落尘计划顺利而高兴,但他实在太困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辛落尘便没再说话,带着他回了屋后,就安置他睡下了。
他又去药房里捡了些药,扎了几包放置在柜子上,又详细写了药方,这样韩劭扬和龚夫人若真的染上那瘟疫也可以抵御着。
辛落尘去厨房拿了些吃的,填饱肚子后,他跟侍卫打了声招呼,然后跃出了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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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桦国有一处客栈,可能因为那儿的饭菜可口,价格低廉,桌板够硬,惹是生非也少有人管,故而一直都是江湖人士的常去之处。
辛落尘和曹芝兰就经常去那里。
辛落尘在那客栈附近找到了正在和王天玖一起挑胭脂的曹芝兰。
王天玖想帮她付钱,曹芝兰也不是那种贪占别人便宜的人,她婉拒了,然后自己付了钱。
辛落尘上前,曹芝兰立马看到了他,愣了片刻后,行了一礼,王天玖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心中慌乱,胡乱地跟着曹芝兰行了弟子礼。
他有些纳闷,为何面前这位小姑娘竟然也是辛落尘弟子?
不过他转念一想,辛落尘可是长风贯穹啊,那么这位姑娘岂不是长风贯穹的亲徒?
他顿时僵住了,自己之前还跟她说了那么多事情,她不会已经偷偷告诉了辛落尘吧?那样辛落尘就知道韩志涯是被他间接害死的,那样的话……
他有些不敢抬头。
“王天玖,我觉得我们需要聊一聊。”辛落尘语气跟以往比起来冷了不少,饶是脸皮比城墙厚,嘴皮比麻雀碎的王天玖此时也无法再说一句话了。
曹芝兰也有眼力见,乖乖跑到了辛落尘身后,划分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