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掀起江砚的衬衫下摆,裴空逐跟在他身后跑着,隐约可以闻见他身上干净清甜的香气。彼此紧贴的肌肤开始变得潮湿,他觉得被江砚握住的那圈腕骨似乎正在融化。
拐过楼梯口,他们跑到器材教室的门口外停下,两人此时都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江砚探头看向他身后,直到确认完全没有脚步声才放开他。
晨光劈头浇下来,江砚随手解开了一粒衬衫扣子,拿着衣领轻轻拍拍胸脯,想散散热。
裴空逐低着头,目光盯在他锁骨下方的那颗小小的红痣上,随着江砚起伏的呼吸,小痣藏在衣领里,若隐若现,像雪地里突然跃出又立刻隐身的赤狐。
他在心中惊道:新发现!是他昨天没看到的!
“走吧,从这边绕去教室,不用经过教导处。”
然而,裴空逐待在原地不动。
江砚皱皱眉,又叫了他一声:“怎么,你不回去上课啊?”
裴空逐回过神来,收回目光,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珠,定了定神:“啊,没什么,快走吧!”
还没走到教室,下课铃声就已经响了,裴空逐干脆拉着他放慢了步伐。
“走慢点,我有事想问你。”
“回班上说不行吗?”
虽然这么说着,但江砚还是放慢了脚步。
“现在是下课时间,教室里肯定很吵。在这儿多好啊,就我们俩。”他朝着江砚靠近了些,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道,“江砚,跟我说说你家的事儿呗。”
“没什么好说的。”
“跟我说说嘛,我不想全是从网上或者别人的口中知道你的消息。你说过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的。”
江砚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是朋友?”
“刚才那个人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你没有反驳,那不就是默认了吗?”他把搭在江砚肩上的那只手直接揽过他的整个肩膀,将整个人都带在自己怀中,“刚刚那个人是管家之类的人吧?他来学校做什么?”
“父亲说想接我回去。”
短短的几个字砸在裴空逐的耳中,他的心立刻被浇凉了一半。
他收回手,两人沉默着并肩走了一段路,他才接着说道:“哦,这样啊。”
江砚瞥了他一眼,见他整个人耷拉下去一半,他勾勾嘴角,淡淡地说道:“不过这里挺好的,我暂时没打算回去。”
裴空逐立刻重获新生,像怕江砚突然反悔般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对吧对吧,我也觉得,人就应该多点历练,你不能老待在你爸给你创设的温室里。就算他那边的官司解决了,你都已经转过来了,在这念完高三再说呗。”
江砚摇摇头:“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他官司缠身。”
“那是……”裴空逐说到一半,扫过江砚脸上略显落寞的神情,立刻闭住了嘴——如果江砚不想说,他也绝不多问。
“因为我弟弟。”江砚犹豫了几秒,像是下定决心般说出来,“我弟弟不太喜欢我,我们俩在一起,不是吵架就是冷战。不管什么原因,总有人不愉快。不想让父亲为了这种事情整天担心。”
裴空逐严肃地点点头:“你真懂事,这么为你爸和你弟着想,像你这种小孩儿,要是放在我家,得被我妈夸上天。”
他想了想,又接着问道:“还有呢?比如家里的其他人,或者你的童年时光,兴趣爱好,什么都可以。”
江砚抬手看了看手表,略微加快了脚步:“你是要查户口吗?这些东西有什么好说的?”
裴空逐追上他,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我只是想多了解点你。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交换吧!我跟你说说我家的情况怎么样?嗯,我想想……我家就住在学校附近,我没有兄弟姐妹,哦,我表妹现在寄住在我家。不过我家很大,很宽敞,而且我爸常年出差,也不在家,如果你要来我家的话,住三个你都没问题……”
眼看着他说话的方向越来越离谱,江砚连忙打断他:“谁要去你家了?!”
教师近在眼前,江砚不再理会他,先他一步走进教室。
两人刚在座位上坐下,上课铃声便响了起来。
“什么课啊?”
江砚没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语文课本。
裴空逐于是立马也在抽屉里翻找起来。一阵翻箱倒柜没找到,又在书包里开始翻。
见他埋头苦找,秦向枝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道:“裴哥,你忘了?你的语文课本上周被你用来盖泡面,后来不小心打翻了汤汁,你放外面晒书,没拿回来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裴空逐才想起来,是的,他没有教材。他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江砚,他正聚精会神的听着课,丝毫没注意到他没书的状况。
唉,算了,干他的老本行,睡觉好了。
早上打了一架,又挨了一顿狠批,接着又在教务主任惊心动魄的脚步声中狂奔,现在属实是有些累了。
他半眯着眼,趴在桌子上,享受着阳春三月的大好阳光。
“砚,这个字的寓意不好。”
裴空逐原本像没骨头似的趴在课桌上,已经半入梦乡了。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话,他立即像触电一般直起身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还带翻了桌上当枕头的一摞书,动静相当大,班上的同学纷纷回过头来看他,语文老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不悦道:“你怎么了?”
裴空逐自己也愣了愣,搪塞道:“没什么,做噩梦了。”
语文老师更来气了:“上课睡觉就算了,还扰乱课堂秩序是吧?给我站着听!”
裴空逐懒散地站着,但十分罕见地竖起耳朵听讲。
“首先,从这个字的字音来看,它与厌恶的‘厌’同音。那么从字形来看,拆分成‘石‘’和‘见’,也就是‘看见石头’,在自然界中,能够随处看到石头,大多是在山区,在人生道路上,石头又寓意着困难和阻碍。最后从寓意来看,‘砚’,可以指砚台,砚台本身是黑色,盛的墨也是黑色,象征一片黑暗……”
“老师,我有问题!”
裴空逐高高举起手。
语文老师放下课本,像刮目相看般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问道:“什么问题?”
“我不同意你的解释。”裴空逐放下手,极其认真地说道:“从字音上来说,它也和‘安晏’的‘晏’同音。从它本身的意义上来说,砚台是文房四宝之一,那自然就是宝贝。古诗又说,‘砚田方寸纳乾坤’,砚台虽是方寸之地,却能够容纳天下乾坤,象征胸怀天下的志向。”
他说完,整个班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语文老师点点头,向他投来以赞赏的目光:“我刚才只是从其中的一个角度去解释,你从另外一个角度解释得也不错,先坐下吧!”
裴空逐坐下来,秦向枝就用书本挡着嘴朝他说道:“看不出来啊,裴哥,你背着我去上补习班儿了?你刚才的这几句话用尽了你毕生的文学修养吧?”
“去你的,我本来就知道,只不过平时不显山露水而已。”
他说完,转而看向江砚,呲着大白牙朝他笑笑。江砚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
连不理人的样子都这么地清新脱俗!果然啊,不管是什么寓意,他的江砚就是要配最好的解释!
在正式开始下午的第一堂课之前,有一个短小的午自习时间。
江砚站在走廊上放松了一会儿眼睛,走进教室。他落座时带起一阵浅淡的樱花香,裴空逐鼻尖微动,朝他身上嗅了嗅。
江砚一把把他推开,头都没转过来:“你是狗吗?”
裴空逐撇了撇嘴:“就算是也没关系。没人不喜欢小狗吧?”
江砚不置可否,把课本拿出来,放在两人课桌的接缝处,窗外飘进几片樱花,落在他刚取出的笔记本扉页上。
裴空逐戳了戳他的手肘:“哎,我们周末出去玩儿吧。”
“不去。”
“那你来我家玩儿。”
“不去。”
“别总说不嘛。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我们在楼下公园玩儿也行。”
裴空逐说着话,越靠越近,趴在课桌上的手已经压在了他的课本上。
江砚终于忍不住看着他说:“你还是小孩子吗?楼下公园有什么好逛的?”
“那你说个地点,咱们去哪儿都行。”
“你干嘛非要拉我出去玩儿?”
“出去玩能增进感情啊。”
江砚又不搭理他了,费了老大的劲儿把他的课本从裴空逐的手底下抽出来,收回手时不小心碰落了桌上的笔。
他看着那支笔滚到裴空逐的脚边:“掉了,帮我捡一下。”
裴空逐一脸贱兮兮的表情:“你答应我,我就帮你捡。”
“让开,我自己捡。”
裴空逐坐着不动,故意伸长了腿:“让不了,上课时间不让学生随意走动。”
江砚无奈,他只好侧身趴在他的腿上伸手去够。
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流淌下来,撒在他的薄背上。江砚努力伸出手,衬衫下摆被带上来很大一截,露出他窄瘦白皙的后腰。
江砚整个上半身几乎伏在他的腿上,白衬衫纽扣擦着校裤,温热的鼻息喷在大腿外侧,穿透布料,在裴空逐的皮肤上炸开细密的电流。
他握笔的右手像是被定住了,久久停在笔记本上,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片细小的黑洞。
江砚趴在他身上,用手肘按了按他的大腿提示他:“腿放下一点儿,你这样让我怎么捡?”
裴空逐听话地把腿放低一点,整个人也向后,靠在椅背上,为他留出空间。
江砚的体温顺着大腿往血液里渗,裴空逐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缓缓下移,他的发尾扫过他的蓝色校裤,细软的黑发如同某种夜行动物的小尾巴,微微摆动着,引诱猎物入洞。
裴空逐的呼吸卡在胸腔,他垂下目光,视线满是江砚雪白的后颈,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绒毛随着他的动作轻颤。
江砚的身体贴在他的大腿上,他紧绷的大腿肌群混着江砚的体温,整片肌肤越烧越烫,仿佛有千万只蚂蚁沿着毛细血管在啃噬。身侧的拳头握了又握,喉咙干涩无比,他抄起桌上的冰水猛灌了几口。
裴空逐把手中的大半瓶冰水全都灌下去,塑料水瓶在他手中被捏出狰狞的褶皱。
费九牛二虎之力调整好,他的余光不小心瞥见江砚腰线陷落的弧度,下身某处又变得硬热无比,他怕被江砚发现,稍稍抬了抬腿,将人一把抱起,推开了他。
“让开让开,我帮你捡。”
他替江砚把笔捡起来,放在桌上,不动声色地脱下校服,盖在腿间。忽然发现校服口袋里还有一瓶草莓牛奶,他把它掏出来,也摆在江砚的桌上。
“干嘛?”
“给你。”
江砚“啧”了一声:“我问的是干嘛给我?”
“老板送的,我喝不完。”
“你不像是喝不完一瓶牛奶的体格。”江砚把那盒粉粉的牛奶推回他的课桌上,“你自己喝吧!”
裴空逐又把它推回来:“好同桌,如你所见,我在这班上只有你一个朋友。你能别让我送瓶牛奶都送不出去吗?”
江砚看了看坐在裴空逐旁边的秦向枝,向他抬抬下巴:“那儿不是还有你的一个朋友?你送给他吧!”
裴空逐回过头,看到秦向枝正望着这边。
秦向枝朝他眨眨眼睛,又看了看那盒牛奶,露出小狗祈食的眼神。
裴空逐朝他挥挥手:“去去去,你不爱喝草莓牛奶。”
他又转过头去对江砚说道:“浪费可耻啊江砚,算是我帮你捡笔,你报答我,替我解决它行不行?”
江砚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礼物。
彼时刚好打下课铃,江砚拧开牛奶盖子,抿了一口。
他的唇色原本是淡得像被早春新雪擦过的粉色,淡粉色的草莓牛奶粘在他的唇上,又为他添了一层新色,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舔嘴角,润出一片潋滟水痕。
这整个过程,都被裴空逐完整地捕捉到了。
他看着江砚肉粉色的嘴唇,无意识地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找到了!”
江砚一边喝牛奶,一边抄着今早落下的数学笔记,还在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他一句:“找到什么了?”
裴空逐看着他白皙优越的侧脸,盯着他的眼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