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至,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以东街高楼为中心铺设了一场盛大的筵宴。
高楼之下是搭好的戏台,按往年惯例,此时城主夫人已经出现在高楼上,随后戏班子便会以一曲《铡恶妖》作为筵席开场。
可眼见着时辰已经过了,城主夫人的身影却始终未见,台下众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窃窃私语着。
戏班子的领班见状,当机立断安排上演一曲《双错遗恨》,这出戏虽不太符合节庆之日的氛围,但却是城主夫人尤爱听的戏曲之一。
秦什静坐在筵席一隅,见周围人都朝着戏台而去,他攥紧了袖中的手,心中有诸多想要问的话在嘴边绕了几绕,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从之前‘慕卿’所言,秦什便断定了他绝不会是一个普通凡人。
秦什不想以任何恶意去揣测他的救命恩人,但他看不清眼前之人是真情还是假意,他更害怕会因为自己而伤害到身边的人。
此时,台上锣鼓阵阵,这场临时救场的戏开始了。
《双错遗恨》讲述的是一个贤良女子因被误会和陷害,最后受冤而死的凄惨故事。
戏中,守备张冲错疑妻子林惠英与教书先生陆缨明有染,遂逼妻试贞,此举被陆误解林氏不守妇道,陆愤然离去。
后陆官至巡按,查审冤案,适逢张冲出征,其表弟杜人凤因嗜赌求借林氏无果后,诬陷林氏通奸杀人。
陆臆断错判其斩,待张冲回来为时晚矣,只因错上加错,徒留千古遗恨。
秦什并不是听得很懂,他只是莫名觉得,戏中的林氏与戏外的叶兆君似乎殊途同归,林氏被陆臆断错杀,而叶兆君同样因萧竟弦的误解,最终葬送了性命。
一场戏接近半个时辰,听得入迷的众人不知城主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高楼,他睥睨着台下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中却只有一片阴冷和嗜血。
“是城主!城主出来了!”
“真的是城主,城主不是病笃在卧吗?”
台下,有人不经意间瞥向高台之上,见到久未谋面的城主后连忙大喊起来。
“奇怪了,那城主夫人呢?”
兴奋之余,人群中有人叫喊着:“城主!怎么没见到城主夫人啊?”
见城主久久未答,便有人猜忌起来:“我早说了吧,城主五年未露面,肯定是夫人做了什么手脚,现在城主出来了,那夫人她肯定……”
“这么说,那夫人她……”
“这还用说!城主回来了,我们以前的盛乐要回来了!”
自叶兆君掌权后,整个盛乐城规矩森严,但凡有些可疑之处的人立即被关押大牢,听候城主夫人审问发落。
据说,在她掌权第一年,便以此举斩杀了数十个外来‘可疑之人’。
在条条框框下的盛乐,大家做什么事情都得小心谨慎,若是出郊外,更是要事事报备,不然,被城主夫人发现免不了一顿关押审问。
就在这时,‘萧敛’忽然开口道:“几年未见,我有一件见面礼要送给各位。”
话落,他轻轻拍了拍掌,随后便见一个浑身被绳索捆住的人被带了上来。
看清此人面容后,台下一片哗然。
“怎么会是……城主夫人!”
“你们快看,城主夫人的脸……她是妖啊!”
“快杀了她,快杀了她啊!”
‘萧敛’听着台下之人的话,满意地看向一旁的叶兆君,轻声笑道:“这可都是这一城百姓的呼声,放心,我会满足他们的心愿。”
叶兆君头颅低垂,她腹上的伤口被人面妖蓄意加重,眼下身体的疼痛不断袭来,她只能默不作声,只等恢复了些力气才好反杀人面妖。
“慢着。”
人群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此人正是春和堂纪沅。
不少曾去春和堂看病抓药的人忙问道:“城主夫人真是妖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纪沅并未搭理他们,他抬头看向‘萧敛’,缓缓问道:“城主夫人是人还是妖,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我的哥哥祈偃祈医师在哪?”
‘萧敛’笑意微滞,拧眉看向台下的纪沅,一个妖居然会在意一个凡人的生死,这简直是丢尽他们妖族的脸面。
“即刻拿下。”‘萧敛’吩咐道,他已经起了杀心,此举逼迫纪沅现出妖形,便可顺理成章杀了他。
虽我族类,其心有异,必杀之。
纪沅似是早就猜到了他的意图,眼角瞥向筵席一角的秦什,他虽然打不过人面妖,但秦什身旁那位可不一定……
只见周围侍卫冲了上来,犹豫片刻后还是谨遵城主之令,乌泱泱地围住纪沅。
纪沅瞳孔倏然变成竖瞳,手指不知何时化作锋利的爪子,他直朝着高楼上的‘萧敛’而去。
台下众人见状,更确信了城主夫人是妖没错,毕竟春和堂和城主夫人关系密切,而现在春和堂之人现出了妖形。
“不自量力。”‘萧敛’轻蔑一笑,区区一个百年小妖也敢上前挑衅。
他只稍稍侧身便躲开了纪沅的攻击,转而拔出一旁侍卫的长剑装模作样地回击。
数十招过后,‘萧敛’眸间一深,暗中蓄起妖气,正欲将其一击毙命时,纪沅却跑了。
他哪会轻易放过,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底下众人慌忙躲避散开,偌大的筵席中只余秦什二人坐着。
“二位公子,还不快跑?!”有人提醒道。
秦什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刚站起身来,纪沅便已来到他身前。
紧接着,只听到‘嗖’的一声,一道凌厉的剑气袭来,纪沅和秦什同时侧身避开。
剑气将一旁的石砖轰成齑粉,待尘烟散去后,纪沅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秦什的身后。
‘萧敛’见状,误以为秦什一个灵力低微的凡人妄想阻拦他,杀意顿时转向了秦什。
秦什感知到了杀意,他拔出匕首防身,迅速调整好心神。
就在这时,谢浅站在了秦什身后,他将手轻轻搭在秦什的肩上,低声道:“正前方三丈之外,与肩平齐,出招。”
此时的秦什只能相信他,手中极快蓄出一道灵气,霎时,他那道灵力与‘萧敛’手中长剑相击。
两者不相上下,更准确来说,‘萧敛’手中的长剑隐约有断裂之势,他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秦什。
忽而,他的目光与秦什身后之人对上,惊诧之下,‘萧敛’稍有卸力,手中长剑便断成了两截,灵力顿时在他脸上刮出一道细微的伤口。
但伤口很快便痊愈了,速度之快,甚至没人看清。
“坏我好事。”‘萧敛’眉间聚起怒色,他抬手下令道:“将他们都杀了!”
话音未落,高楼之上,萧竟弦手持城主灵剑,大声呵斥道:“都住手!”
周遭侍卫见状,顿时愣在原地,底下众人更是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萧竟弦握着灵剑一步步朝着叶兆君逼近,紧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上前阻拦,痛心道:“少城主,您不能这么做!”
台下的‘萧敛’扬起嘴角,道:“没错,先杀了她。”
叶兆君缓缓抬起头,她没多做辩解,轻声问道:“你父亲这柄剑,只诛妖除魔,你能担当起这个责任了吗?”
萧竟弦没有说话,缓缓抬起了剑,直指着叶兆君。
见状,叶兆君失望地垂下了眼眸,此城,命数已尽。
“不要啊!少城主,您一定要相信夫人!”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出声。
“纵使夫人是妖,她也从未害过我们啊!”
“妖也分善恶,大家都忘了吗,五年前,要不是夫人,我们早死在人面妖手里了,哪还有今日的盛乐!”
“对啊!要不是夫人设了春和堂,又免去我们的诊金,我家老头子可就遭罪了。”
……
台下,为城主夫人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多,至于那些以妖为由反驳的人,很快便被旁边的人压了下去。
叶兆君眼睫微动,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忽地,一滴清泪自眼角落下。
她紧握双拳,为了这些百姓,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萧竟弦手中之剑忽然砍下,叶兆君刚蓄起的一道灵气骤然一停,因为她感知到萧竟弦的剑没有杀意。
身旁的侍卫阻止的动作一滞,只见萧竟弦砍断了绑着叶兆君的绳索,在她怔然之际收剑上前,将一颗丹药塞到她嘴里,闷声道:“对不起……”
台下‘萧敛’怒色道:“你在干什么!她做了什么事,你都忘了吗!”
萧竟弦手中的剑指向了他,道:“我没有忘,父亲,不,你就是五年前的人面妖,是吗?”
见此,人面妖索性不装了,它厌恶地看着萧竟弦,“你们这些凡人,为什么都要来坏我好事。”
话落,它猛地朝天仰叫,声音嘶厉尖锐,很快,城外密林深处,一阵阵相似的声音传了回来。
这一幕,在五年前便曾发生过,人面妖在召唤它的族类。
见状,城中百姓纷纷奔逃回家中。
“看见了吗,凡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倘若你五年前不多管闲事,怎么会落得个现在这种下场。”人面妖一步一步朝着高楼走去,它满是嘲讽地望向叶兆君。
要不是叶兆君,它也不至于和这该死的城主共用一个身体。
“道在心中,行由己出,我只做我该做之事,那便是……”叶兆君忽地抬眸看向人面妖,眼神坚定:“诛恶妖,护人间盛乐。”
话落,叶兆君唤出本命灵剑,不再迟疑,手中长剑直指人面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