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是病弱,却是神态安详,身体早已凉透,唯心口还有微微余温。
“……三多。”史今收回手,静静注视着许三多,柔声道,“这些孩子最后心口是热的,来生不会堕入三恶道,况且有你念佛送行,种下善根。你做得很好,可以了。”
袁朗眉间一凛,想起母亲曾讲过怎样辨别人死后会如何投胎,说佛经大正藏《八识规矩》补注卷中有言:顶圣眼天生,人心饿鬼腹,旁生膝盖离,地狱脚板出。意即人死之后,投胎为何,全看身体最后有余温的是哪一部分。若是头顶温热,表示已证圣果,往生净土;若是双眼温热,便转生在天界;若心口温热,来生仍是人身;若腹部温热,来生便投胎在饿鬼道;若膝盖温热,转世便沦为畜生;若脚底温热,便是堕入地狱受苦……以前听三多讲过超度之法,看来三多已是连续数天不断念诵佛号为其超度,而史今说这五个孩子身体其余部分已经凉透、唯有心口微热,可见他们避开了堕入饿鬼、畜生、地狱这三恶道,来生仍旧还能作人。而人死之后,随自身所造善业恶业投胎转世,人身甚为难得,佛经比喻下辈子还能作人之难,犹如盲龟浮沉于大海,海中有一木板随波漂流,木板中有一小孔,盲龟在海中沉浮之时,伸出头来,头恰巧在木孔之中,便是如此之难。
许三多此时终于缓缓睁开眼,对上史今鼓励的微笑,有些不确定地轻唤:“史今哥哥……?”
“嗯,是我。”史今略点了下去,正想伸手扶住许三多,却见许三多转过头去看见了袁朗,拔高了声调不敢置信地颤声道:“袁朗?!”——然后下一瞬间,袁朗便将许三多猛地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史今的指尖,只来得及滑过许三多的衣角。
“袁朗哥哥……你……你回来了?”许三多声音哽咽,数日来强撑的紧绷压力终于在此刻能决堤放松。袁朗抱紧许三多,脸深深埋入少年肩窝:“是我,我回来了。对不起,我该早点回来……”
看着二人似相濡以沫多年般亲密,史今敛眸,唇边滑过一丝落寞的苦笑。
……
这起诱拐事件终于就此落幕,医疗队的人后来提起都是啧啧称奇,说那五个孩子去世时的神态和体征都与西班牙流感致死之人不同,那么安详,就像平平顺顺寿终正寝一般。而与他们共处数日的许三多,奇迹般的完全未被感染,甚至没有任何一点影响健康的征兆。
那日从贫民窟出来,袁朗还是先带许三多去医院做检查,接着便送他和史今回了云沙寺。许三多早已累极,洗漱一番后便进厢房沉沉睡去。云沙寺的师兄们心疼得不行,又不便打扰他休息,都悄悄商量着明天多摘些菜给许三多做顿好吃的补补。而袁朗则一直留在许三多房内,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入眠,直到月明星稀之时才不舍地出来。
溶溶月光下,史今独立梧桐树旁,与从许三多厢房中出来的袁朗正对上眼。
“三多还在睡?”史今目光探询地望向袁朗身后的厢房。
“嗯,他累坏了,一沾枕头就睡了。只是翻身前都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毕竟还是个孩子。”说到这里,袁朗唇边浮现一丝宠溺的浅笑。
“你现在……恐怕是他最依赖的人了吧。”史今低头,早已料到般轻叹一声。
二人相对无言。良久之后,忽听袁朗悠悠开口:“你带着三多从小长大,此次事件中却自始至终未见慌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会有事?”
史今抬眼看向袁朗:“我并非神机妙算的活神仙,我只是凭着我对三多的了解,无条件地信任他。”
袁朗挑眉,等待下文。
“三多从小主修【净土宗】,以持名念佛为功课,日日相续不断、诚心念诵阿弥陀佛圣号已成深入骨髓的习惯。”史今轻道,“这次他被诱拐,危急之时能不忘慈悲、愿意为那些孩子做临终超度,这几天来想必是日日不断诚心念佛,所以才能既助孩子们得生善道,又保得了自己平安。”
“只一句【阿弥陀佛】便有如此威力?”袁朗想到许三多那瘦小的身形,怎么看都是更需要有人切实保护。
史今笑了:“阿弥陀佛乃是【法界藏身】。所有十方法界诸佛功德,阿弥陀佛一佛便全体具足。念阿弥陀佛即是念一切佛,即为一切佛所护念。”说着,目光更加温柔,“常人好高骛远,以为念佛太过简单、不是高深法门,却不知念佛一法才是至高密藏,功德不足之人难信难解。三多性格踏实敦厚,能于此一法至心信受、勤勉修行。须知至诚念佛之人,常得一切天神、菩萨守护,并有诸佛昼夜护念,阿弥陀佛亦常放光明摄受此人,使一切灾厄皆不能伤其身命。三多此次平安,当真是天助自助,以慈悲化解了一场冤劫。”
袁朗心中一震,却又听史今道:“袁先生,三多其实比你想象的更强。我相信你愿意也有能力保护他,但有的时候,三多那样的心,其实会比我们看得更清楚,到了那个时候,请你全心信任他、支持他的选择。”
袁朗一怔,只觉他话中有话,待还想再问,却见史今施行一礼:“袁先生,以后三多就托你多照应了。”
袁朗明白此时再问也无用,只郑重应了,便见青年转身离去、消失在晦暗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