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简单披了件外袍，素发闲衣，倚在软踏上，素鸦站在她身后为她擦拭头发上的水汽。听到外面的公公暗含威胁的话，众人有些紧张不安，气氛越来越紧绷。

明珠眯了眯眸子，吩咐门口的素菌道：“开门。”

门外之人显然来意不善，素菌不赞同地跺跺脚：“殿下！”

“没事的，开吧。”明珠温声宽慰了两句，明知门外公公能听见屋内的对话，却丝毫没有降低音量，嘴角勾起一丝讽意，“我倒想看看什么小猫小狗都敢来我府上蹦跶。”

素菌把着门，手紧了又松，心脏乱成一片混乱的鼓点，最终她咬咬牙，双手用力向外一推。

吱呀一声，房门由内向外打开。

门内几道视线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

齐齐一愣。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个陌生的公公。

不过和表现出来的阴柔强势的态度不同，他并没有如同侍女们悄悄担心的那样，长着一副尖嘴猴腮的吃人的嘴脸。

这位不知名的公公身高普通，模样更是丢进人堆里就认不出来，别说素菌年纪小不认识，就连原主在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明珠也没从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位公公的印象。

皇帝藏得真够深的。

从钟管家处得知帝后往事，明珠就知道今晚她展示出来的武力值踩到皇帝雷区，恐怕不能善了，只是没想到皇帝那边反应这么快，她前脚刚连夜回府，后脚人就来了。

而且还特意选了个原主不认识的人，看样子是打算撕破脸？

不知名的公公见房门打开，扯开嘴角轻柔一笑，弯腰做请状：

“还是殿下识大体、明大局，走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明珠躺在软椅上，无动于衷翻了个身，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说可以走了？”

那公公站直了些，闻言阴柔的笑一停，隐隐透出危险：“殿下不愿劳神跟老奴走这一趟？”

明珠投去意味不明一瞥，似笑非笑：“你这奴才休要曲解本宫的意思，我什么时候说不走？”

不是走，也不是不走。

这小公主拿他寻开心呐？

可如今却不是由她任性妄为的时候。

公公的笑容彻底消散，鱼珠般眼睛直勾勾盯着明珠：“殿下。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窗外树影分明没动，可是却有一股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门帘哗哗作响，透出一股诡谲的危险。

侍女们紧张扒紧门框。

呼啦一声全部涌过去，围绕在明珠四周。

将她护在身后。

戒备地盯着门口古怪的公公，满脸悲壮，甚至有些凶狠。

只要他有任何异动，她们就立刻扑上去拦住他。

她们殿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给她们庇护，她教给她们本事，她们也愿意用性命回报她！任何人如果要对殿下不善，那就从她们尸体上跨过去！

“玩笑？”

在紧张的氛围中，明珠语气未变，仍然戏谑带笑，无形中给了侍女们很大的安全感。

可是下一瞬，她就做出了当下最冒险的动作。

明珠不容置喙起身，拨开守在门前的紧张侍女们，主动迈出房门，暴露在危险的攻击范围内。

侍女们神经紧绷，反应慢半拍，只听自家殿下嚣张道：

“呵，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自揣度主子的意思？”

“你也配我开玩笑？”

啪——！！

清脆的耳光在寂静夜晚格外响亮。

众人呆成了一只只鹌鹑。

那公公看到明珠自觉出门后还没笑开，突然脸上一辣，随之而来的比辛辣耳光更刺激的是愚蠢跋扈的公主毫不留情的训斥。

他表情僵在脸上，最终全部化作难以置信。

公公愣住：“你打我？”

陛下命他来传口谕，她难道不清楚意味着什么？

盛宠不再，她竟然一点都不惶恐——

难道她要抗旨不成！

回应他的，是明珠扬起手，利落又一巴掌。

啪！！！

“打你怎么了？”

“本宫打的就是你这欺下犯上的狗奴才！给你点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言辞难听、极尽刻薄，可是明珠骂得毫无负担，甚至在心里和005系统感叹，跋扈荒唐的人设是真好用。

想干嘛就干嘛。

反正她前段时间刚当街气昏了朝廷命官，今天骂个对她不敬的宦官有什么稀奇的？

她还没发挥出原主一成的功力呢。

素菌等小侍女没近距离见过原主，对福宁公主最深刻的印象全部来自于明珠，这是第一次见自家性情随和的殿下骂语连珠，一个字不带重样，纷纷惊掉下巴。

小侍女们对自家殿下盲目崇拜极了，连骂人都如此有皇家气度。

不愧是殿下！

公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来也是和敬忠、敬守同等级的内侍，可是陛下羽翼未丰，不宜锋芒毕露，于是他隐藏实力，在皇宫中不起眼的角落里伏低做小十一年，随便一个御膳房的厨子都能欺他一头。

这些年忍气吞声，过得极其狼狈。

明珠这些话有意无意，正好戳中他的肺管子，让公公想起那些灰暗的日子，瞬间破防。

公公眼底一红，就要发疯。

周围树叶无风自动。

那个愚蠢嚣张的公主就在他眼前，还在毫无所觉地大放厥词，只要他轻轻一捏，就能叫她脸上的无知张狂变成惊恐畏惧。

公公的脚尖忍不住向前挪动一步。

005系统在脑海中拉响警报：【珠珠！检测到危险！】

明珠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仍在滔滔不绝输出。

“父皇若要传本宫，自然会派与本宫相熟的公公前来。全德总管需要照顾父皇离不开身，也有敬忠、敬卫两位公公，你是在哪个宫办事的，宫中什么等级？一个连名字都没混出头的太监，到公主府里耀武扬威，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敢凭空张嘴让本宫跟你走——呵，你好大的狗胆！”

公公脚步顿住。

十一年谨小慎微，虽然他不想回忆，可是到底是在这位公公的身上留下痕迹。哪怕愤怒已经冲昏头脑，习惯使然，也忍不住多想多思。

然后被明珠一番话镇住。

难道真是因为其他人走不开，所以才让他来？

毕竟这位殿下刚遭遇一番刺杀，陛下不放心其他人来也是合理的。

他会错意了？

帝后之事虽有隐情，可陛下这么多年有多宠这位殿下，全天下没有不知晓的，到底血浓于水，舐犊情深……

退一万步讲，就算陛下现在是想除掉对方，可谁也保不准，以后陛下是否会后悔？

那时他该如何自处？

这一犹豫，之前那点因愤怒而生出的勇气便渐渐散了。

公公脸上神色几经变换，低头自报家门：

“奴名唤敬守，之前在御膳房做事，蒙陛下圣德，召奴伺候左右。方才是奴复命心切，得罪殿下实属罪该万死，还望殿下宽恕。”

明珠轻嗤：“早这么说话不就行了。非要挨顿骂才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殿下教训的是。奴也是着急完成陛下的旨意，还请殿□□恤。”敬守低眉顺眼。

“唉呀，说了太多话，头疼，走不了路。”

明珠娇柔地扶着额头，半依靠在赶来的素鸦身上，似笑非笑看着敬守公公。

敬守公公额头青筋往外冒。

“请殿下明示。”

素鸦怒声呵斥：“冲撞主子的东西，自己领罚。”

“我……”

敬守公公抬头，脸上神色青白交加。见明珠仍然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根本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根本不是个跟你讲理的主。

他自认倒霉，跟着赶来的护卫去领罚。

众人眼睛冒星星：“殿下太厉害了！”

005系统也松了口气。刚才敬守公公打算动手的时候，小光团都快吓炸毛了，距离太近，根本没有躲避的可能，原主的身体素质也硬抗不了一招。

还好还好，他不知道为啥又改主意了。

【还好咱们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

明珠眼底流光一闪，看向敬守公公远去的身影。

小人得势，势必飘飘然，却改不了谨慎胆怯的本性，那是他吃了无数亏、挨了数不清痛，才学会的习惯。

他不敢冒险。

——这不是运气，是人性。

不过小朋友们就不需要为这种事情烦心啦。

明珠只微微一笑，轻描淡写：“这算什么厉害，狐假虎威罢了。”

她闹出这么大阵仗，也不是只单纯为了逞强出气，通过敬守公公的反应，她至少摸清楚两件事。

好消息，皇帝还没打算和自己翻脸，至少在这个公公来之前还没下定主意，否者刚才那公公没必要对自己一再忍让。

第二件事是，皇帝的态度模棱两可，这一趟推脱不掉，她估计是非去不可。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

一炷香后，敬守公公领罚回来，脸色微微苍白。

这公主府的人下手是真黑，哪怕他有内力护体，也被折腾得不轻。

之前只听说过福宁公主难缠的名声，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果然名不虚传。

他打定主意看看这位福宁公主还有什么折腾人的方法，回来的路上，心中下定主意，不把她弄去皇宫不罢休，没想到回来看见对方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他了。

这次进宫不宜带太多人，素鸦沉稳，明珠挑了她一起走。

“你太慢了。”明珠掩唇打了个哈欠，“走吧。”

素鸦提着行礼跟在明珠身后。

两人说走就走。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敬守公公愣了下，瘸着腿小跑跟上去。

忍不住偷偷打量明珠，这可真是位随心所欲捉摸不透的主儿。

明珠没搭理他的小心思，她一天一夜没休息，刚送走一波暗杀，又和敬守心理博弈，肌肉酸疼，脑子一刻没停，疲惫困乏，是真撑不住了，快步登上马车，车帘一落下，她几乎脱力跌进软椅。

素鸦呼吸一紧，眼疾手快扶住她，妥帖地将人安置好。

不用明珠吩咐，也没发出什么声音让外界察觉。

【珠珠！】小光团惊呼。

从识海中跃出，焦急地围绕着她上下飞舞。

“没事，就是累了，歇会儿就好。”

明珠躺在金丝蚕被里，很快熟睡过去。

天光熹微，马车疾驰，驶向巨兽般的皇宫，如同命运奔腾，一往无前。

公主府。

那封从洛水加急送来的信，正躺在书房，无人问津。

这一夜的事又多又急。

相比之下，一个异地县令的小小信件如此微不足道。

谁也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