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之后,希尔达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生气了,像是野草,被烧过一次就失去了再次热血上头的可能,这时她才开始感觉到冷和饿。她早上跑出去之前就没有吃东西,和阿尔泰较劲又费了些力气,在寒风里站了那么久,现在是真的又冷又饿。
一看她那灰头土脸哆哆嗦嗦的样子,女仆立刻抱怨着拿来厚厚的棉被和毯子,把她裹成一个巨大的倒置陀螺,一边数落,一边把这个移动起来十分困难的毯子陀螺推到壁炉边,让她在那边不要动。
希尔达艰难地把自己连同那厚厚的一堆毯子被子一起塞进椅子里,一把原本她用着有些过于宽敞的扶手椅,立刻被填得满满当当。女孩委屈巴巴看着女仆,在对方过于密集的抱怨声里一个字也不敢说,最后对方把抹了苹果果酱、夹着火腿的烤面包片塞进她嘴里,立刻开始嚼嚼嚼的嘴巴彻底不需要说点什么了。
吃了几块烤面包片,又喝下了一大杯热牛奶,被捂得小脸泛红的希尔达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她看向终于停止了抱怨的女仆,乖巧讨好地问:“丽萨姐姐,你家里有壁炉吗?”
女仆听到这问题,有些无奈地笑了:“没有。从城镇防火协会成立以来,家里没有壁炉的人家,想要在自己家搭建一个壁炉,需要交10金加诺在城镇防火协会注册,要是拜托城镇防火协会来搭,价格要翻一倍,不过这样就不用验收了。城镇防火协会验收不合格的话,还需要交罚款。家里原本有壁炉的人家,城镇防火协会也会去确认是否合格,等到确认合格之后,无论什么季节,每家每个月都要交2银加诺给城镇防火协会,一次四季下来就接近6金加诺,这还仅仅只是给城镇防火协会名义上的‘检查费用’。后续购买木炭和燃料的时候,类似的费用还要增加一些。”
希尔达静静听着,拿手帕擦了擦嘴巴。
“许多家庭连去城镇防火协会注册的10金加诺都拿不出来,壁炉哪是什么人家都能有的。”说完这句,女仆苦笑一下。
“那现在天气已经这么冷了,你家里人是靠炭盆取暖吗?”
“嗯,应该是的。我在王宫住,已经十分暖和了,我把买木炭的钱和发下来的木炭都托人送回了家里。应该能让他们好过一些。”说着,她忽然笑了:“我小时候可没有那么多过冬的木炭,我妹妹真是运气好,出生就有我这个姐姐给她送木炭取暖。”
希尔达也跟着微笑起来:“我也有个妹妹。”
“我听说过,是双胞胎呢,您的妹妹应该也和您一样漂亮吧。”
“维安妮长得要比我好看许多。”希尔达嘿嘿笑着:“听你的说法,你不太清楚家里现在过得好不好,你没有和家里人写过信吗?”
女仆摇摇头:“没有,我家里人不认得字的,我也只会最简单的拼写,写了也没有用,这些年都是靠我的儿时玩伴帮我来回送东西和传话。”
“你也没有回去过?”
女仆脸上的笑容稍微有些勉强:“请假一天会罚5银加诺,接近我一个月的工资……我回家一次,往返就要三天,路费还要4铜加诺,这还是没有算上路上万一需要住宿的情况,食物倒是可以自己带,但即使这样,这么算下来,回家的开销也还是太大了……”
希尔达算术不是很好,从一开始听她数安壁炉要花多少钱开始,就感觉设计钱币的加诺老爷子在挥拳对自己的脑袋不断进行暴打,现在她被打得头昏脑涨,已经听不得“加诺”这两个字了,她只能抬起手示意对方先不要继续算下去,拿了两张纸币出来:“刚好我把买的药退掉之后返给了我6金,6金应该是够的,你拿着这些钱回家看看妹妹吧?”
女仆显然吃了一惊:“不……这笔钱太多了,我不能……而且您买药做什么?您生病了吗?”
“给生病的朋友们买的,但是他们不需要了。”希尔达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女仆:“退回来的这笔钱帮谁也是帮,丽萨姐姐,我回不了家,也见不到我的妹妹,既然你能够见到,就回去见一下吧。你不想知道这些年家里人过得怎么样吗?”
她当然想!女仆丽萨忍不住有些激动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想的……但是,但是6金还是太多了,您给我4金,不,3金就可以……我会努力还您的!”
希尔达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似乎是在苦笑,又十分自责,丽萨不明白这张漂亮的小脸为什么神情突然变得如此复杂,就听到希尔达说:“拿着吧,可以给家里人买些东西,或者在家里多待几天,马上就是安歇节了,给妹妹买点礼物,和家里人一起过安歇节不也可以吗。这6金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女仆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能说出口。是啊,自己十个月的薪水,对于这些公主王子、富家小姐来说,不过是随手的零钱,丢了都不会心疼。她用力挤出一个笑脸来,收下了那两张薄薄的纸币,郑重对希尔达行礼道谢:“无论如何,我都感谢您的慷慨!安歇节前王宫里会十分忙碌,我必须提前回来帮忙,大概会离开五天,花不完的钱我会还给您!到时候我让妹妹给您烤饼干做礼物。”
希尔达也笑,点了点头,催促她:“快去请假吧。”
看着女仆欢天喜地地离开,希尔达抱着身上的被子毯子艰难移动到床边,直接往床上一瘫,倒了下去。
我也想回家,让我妹妹给我烤饼干……女孩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小声咕哝着。但是维安妮不会烤饼干吧……维安妮……
闭着眼睛,希尔达仿佛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妹妹维安妮,像是在看镜子一般,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站在她对面,但希尔达就是能够确定这是维安妮。
“你看到了,对不对?”维安妮问。
希尔达有些茫然:“什么?”
“你看到了,那些不公平,那些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们,对不对?看到了鲜血和火焰降临他们的命运,看到了寒冷和饥饿折磨他们的身体,你都看到了,对不对?”
希尔达有些想哭,看着对面的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对面的维安妮看上去也要哭了,但女孩移开了视线,转过头,轻声说:“再看一眼吧。”
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希尔达突然惊醒了,摆脱了那个梦境之后,看见的正是女仆丽萨。刚刚请完假回来,只是想到可以回家了,丽萨就忍不住把幸福的表情挂在脸上,她语气里都是喜悦:“我请下来假了,明天就出发,接下来五天照顾您生活起居的除了安娜,还会让一个见习女仆来帮忙。再次感谢您的慷慨,纳尔逊骑士。”
希尔达咯咯笑起来,这还是照顾自己的女仆第一次管自己叫“纳尔逊骑士”,之前都是喊“小姐”的。
“您也别忘记下午有训练。”
希尔达顿时不笑了。
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训练,她不想面对的是自己的队长,他的名字是薛西斯·索罗亚斯德。
看名字就知道,这是阿尔泰的亲戚。
希尔达从入队开始就知道薛西斯有个弟弟,这家伙对他弟弟有些过于溺爱,平时就在弟弟长弟弟短,偶尔还会有事没事突然来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弟弟给我做了一把弓”,如果不是他平时说太多自己弟弟的事情,希尔达也不会对阿尔泰·索罗亚斯德这个名字这么敏感。
这下不知道薛西斯要抓着自己说多少话,希尔达想想就觉得头痛。
正如同希尔达预料的那样,下午一到训练场,队长薛西斯·索罗亚斯德就笑着走过来,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最了不起的小骑士,听说,你和我弟弟有点矛盾?”
希尔达赶紧否认:“没有,我们只是聊了聊天,交谈的过程还是挺愉快的。”
似乎是没想到希尔达会这么说,薛西斯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哈哈!好吧,阿尔泰还跟我说准备找机会正式向你道歉,你这么说的话,需要我告诉他没这个必要吗?”
“当然,按照北境的逻辑,如果一个人冒犯你,那么你只要冒犯回去,你们就扯平了,因为没有必要两个人十分滑稽地互相道歉,实在不行的话,还有这个。”希尔达晃了晃拳头。
薛西斯饶有兴趣地看着希尔达:“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冒犯回去的吗?阿尔泰不肯告诉我。”
希尔达耸耸肩膀,没打算瞒着,也没有什么必要撒谎,直白地说道:“我说他要是真那么喜欢,可以自己嫁给伦纳德王子。”
听到这句话,薛西斯又好笑又无奈地皱起眉,想了想,好像打算要说点什么,然后又想了想,最后忍不住一脸愁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怎么了……他总不能真的喜欢伦纳德王子吧。”希尔达被队长突然的消极搞得有些琢磨不透。
“真的。”薛西斯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