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夜中，谢湘灵服下易容丹，短暂地变换形貌。

还是借用了那小杂役的衣着，他拄着一把竹扫帚，慢吞吞地向着与清净林相反的地方走过去。

还有一个承诺没有完成。

这一路上需要小心洞玄派夜中轮值的弟子，虽然已经有了杂役的身份，但仍然要尽可能避免盘查。他熟门熟路地绕过人多的地方，准备去洞玄派内门居所。

在莫霖山幻境当中遇见的那个老人，在魂魄消散之前给了谢湘灵一样信物，他要把这一样寄托着老人最后牵挂的信物带给那个小姑娘。

谢湘灵经过一片园林，在黑暗中悄然无声地步行着，屏着呼吸。

转角处有一两点灯光闪烁着，他立刻停住脚步，身形隐没在墙角下的黑暗里。

果然是一行巡视的轮值弟子，提着灯笼步履整齐地经过。

谢湘灵选的地方正好在视线盲区，那些脚步声终于远去了，他松了口气，又过了几息才继续回到正路上，然而就在此时，他抬起眼，看见不远处角落处同样站着一个人。

青色衣裳，灯笼里一点橘色烛光幽幽闪着，映出一张少年的脸。

那是薛无彰。

他神色严肃，向谢湘灵礼貌地点点头，又正色问道：“已是丑时，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里离厨房远得很，何况洞玄派有宵禁，一个杂役来这里，既不顺路，也不正当。

很明显了，薛无彰带着那一行弟子的时候发现了谢湘灵的隐藏，随后就独自留了下来。

此刻薛无彰没直接问罪，而是先询问，明显在等这个杂役自己交代。

也算留了点余地。

薛无彰等待了片刻，面前这个穿着杂役服饰的人仍然动都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木雕，面容在黑暗中半隐没着，只露出半张陌生的脸，薛无彰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杂役弟子。

“你——”薛无彰犹豫片刻，开口了，然而就在这个字吐出来的那一刻，面前的杂役忽然动了。

一道极其明丽灿烂的剑光从这个灰扑扑的杂役身上爆发出来，薛无彰大骇，被那道比月光明亮无数倍的剑意掠过鬓角，逼得后仰躲过。

好在薛无彰并不是寻常弟子，他当即抽剑挥过，堪堪挡住。

就在剑意滞空时，他才发现，那人手里并没有剑。

方才势不可挡挥落，又挡住薛无彰那把货真价实长剑的，仅仅是两根瘦削的手指。

两指并拢，小臂骨骼到指尖斜斜砍落，即为一把剑。那并不是多么坚不可摧的骨骼，薛无彰眼睁睁看见那人的手指上有血液滴落，一滴，两滴。

但就是这样的□□凡身，薛无彰的剑依然不能越过。

剑刃上承受着山峦倾倒般的压力，他拼尽全力抵抗着，没意识到自己的脚印已经深深嵌入地面，地砖龟壳般开裂。

薛无彰只是咬紧牙关徒劳地抵抗着——即使是他也不能抵抗这人一道剑意，何况以身为剑，这是何等境界！薛无彰此时已经关心不了自身的安危了，只是意识到，这样的大能冒险潜入洞玄派，绝对不怀好意！

他此时只能后悔自己方才的轻率，他想给这个小杂役留出一点余地，所以让其他弟子先行巡视，却没想到此举可能给洞玄派带来多大的灾祸。

薛无彰没有再追问面前是什么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敌袭！”

这句话喊出来的一瞬间，剑刃上强大的压力忽然松懈了，薛无彰似乎听见了对方一声冷笑。随后，眼前的景象似乎模糊了极其短暂的瞬间，他望见一张冷淡明丽的面庞，与一双极深黑的眼睛。

薛无彰的剑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崩裂着。

“做得不错，”那个人在剑身一寸寸震荡的余音里，轻飘飘地说，“好孩子。”

清脆的，“当啷”一声。

薛无彰双手颤抖，连腿也在痉挛般疼痛颤抖着，他已经陷入地面三寸有余，模糊的视线好半天才聚焦，茫然地伸出手，手上空空荡荡。

那把陪伴他十年的旧剑，剑刃翻卷，剑身破碎，躺在地面上。

其他巡视弟子匆匆赶来，只看见薛无彰一个人站在深陷的地面上，神色恍惚。

“薛师兄！”

“发生什么了？有敌袭？”

薛无彰理智归位，深吸一口气，望向地上那把几乎废掉的剑，和散落的零星几滴血迹。来不及惋惜或者后悔，他立刻严肃道：“通知其他轮值弟子，封锁外门，通知戒律堂长老，有刺客潜入。”

谢湘灵站在屋顶，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些弟子迅速散开，灯笼传递，不远处灯光迅速燃起。

不好了。

谢湘灵坐在落满月光的屋檐上，叹了三口气，很难过。

第一口是因为倒霉，偏偏遇见了薛无彰，这代弟子里的佼佼者。遇见别的小弟子的话，一个幻术就唬过去了，但面对薛无彰这种境界的弟子，幻术只能起极其微弱的作用，必须出剑。

第二口是因为受伤了，他盯着自己血肉淋漓的指尖，也没办法包扎，如果包扎的话行动会不便。

第三口是因为显然闹大了，按照戒律堂的效率，此刻便已经在搜查各处了。

没继续叹气的原因是薛无彰居然能挡住他的剑意。谢湘灵很少真情实感地夸人，但他真的觉得薛无彰做得很不错。

在这样的年纪就能有如此内力和修为，这个孩子绝对能攀上更高的山峰，走到更远的地方，远超他的那些前辈们。

包括谢湘灵。

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谢湘灵有些欣慰地想，已然忘却了方才正是自己不由分说地把人家小弟子往地里按了三寸有余。

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他在屋檐和错落如林的楼阁之间行走着，脚步悄然无声，很快远离了躁动闹哄的地方，来到尚未被刺客惊醒的夜色中，楼阁错落，月光皎洁如流水，沉默而静谧。

谢湘灵一路循着从前的记忆过去，跃过无数月光照耀下的屋檐，按照事先请杂役打探的消息，轻轻把那信物挂在了某个小院的某棵树下。

最后要完成的是，去归还神光剑。

谢湘灵再次跃上屋檐，一路抄近路赶往清净林深处，顺便躲避搜查，好在，这次运气不错，一路上警惕性更高，所以没被发现。

石碑前的大白脸正蹲在那里，极其孤独寂寞的样子。

它抬起头望谢湘灵，血淋淋般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你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谢湘灵笑了，如释重负道：“是啊。”

他平静道：“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