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课，孟夫子讲得并不多。谢湘灵也没怎么听。

老人已然垂暮，老态明显。修道者不会轻易老去，可长葆青春，然而一旦大道行至尽头，老去的速度便比凡人快上不少。几日没见，老人脸上的皱纹又深重了几分。

……估计活不过三个月。

谢湘灵想到这里，又有疑问：人之将死，不应该好生歇息，弥补遗憾吗？为什么此人仍然坚持在外门授课？

想不通。

孟长亭仍然带领众人诵读经卷，明显吃力。

“学道初从此处修，断除贪爱别娇柔。长守静，处深幽，服气餐霞饱即休。”

外门弟子齐声诵读纯阳祖师的《金丹诀》，这是每一代弟子必修功课。

“大道之始，圣降之夕，圣人居夷处困，明心见性，知善恶，悟良知，始知大道如汪洋……”

诵读完道藏，孟长亭即开始给弟子讲述道门的来历，以及如何入道。

谢湘灵的这具身体还没有入道，确立道心，是为入道。至于入道与否，全在一念之间，求诸本心。

万年前道祖身处南海瘴毒之地，生存尚且艰难，却于穷困中叩问本心，遂于梦寐中悟道飞升。

谢湘灵没有听下去的兴致了，便开始打瞌睡。

上一次头痛之后，即使现在头痛已经稍稍缓解了，却仍然困倦，也许是伤着了心神。谢湘灵不知道原因，但越发嗜睡。

睡就睡吧，正好，课桌是全天下最好睡觉的地方，谢湘灵有一绝技——手撑着脑袋，丝毫不晃，闭眼已然深眠。

林厚雪发现了他在睡觉，十分紧张地试图打掩护，但根本没办法阻止众人“无意间”投来打量的目光。

总算到了夫子解惑的时间，薛明衡似乎问完问题后，又故意停留片刻，有意无意瞟向谢湘灵那处，叹气，不平道：“夫子授课辛苦，却有人辜负师长拳拳苦心，公然昼寝，惫懒不堪，实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孟夫子看着这边，停止诵读，微微轻嗓后，道：“符平。”

谢湘灵对这个名字不大反应得过来，林厚雪便悄悄拿笔杆碰碰他。

谢湘灵迷茫抬头，正是刚睡醒的样子。

“符平，你为何不肯专心听课？”

谢湘灵道：“回夫子，弟子入木楼观礼，伤了心神。”

“那好，我问你，所谓木楼百日，相当于人间一日的说法，是不是你传出来的？”

木楼是圣师飞升之地，谢湘灵若捏造谎言，少不了夫子责罚。故而薛明衡挑眉望过来，难掩得意之色。

谢湘灵点头：“是。”

“如何测算？”

“回夫子，常人血脉搏动百余次。进入木楼后并无异常，可知木楼并不能影响人身，我测算心脉，推演得出。”

孟夫子听完，略一点头，便笑了。

“修道之人，天赋固然重要，悟性也必不可少。你们知道这次宗中为何要选拔魁首进木楼吗？”

孟夫子咳嗽两声，继续道：“本宗仙尊有意在外门弟子中选出传承，特意考察，木楼虽是圣地，此次观礼却并不只是殊荣，更是考验，唯有在木楼不惑心神、能够推算出真相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出类拔萃。”

他赞许地望向谢湘灵，“符平，推算不易，伤了心神也是有的，你不妨回去休息两日，等彻底痊愈了再来。”

啊？怎么如此宽容……谢湘灵几乎有点惊吓到了。

其他弟子似乎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听到了什么？！

本门仙尊想在外门弟子中选出传承？如果真能拜入仙尊门下……不管是哪个仙尊，都是几辈子积来的福分啊！

谢湘灵关注点在另外的地方：这么算来，他又多了几日时间可以用来睡觉。他笑着谢过孟夫子，等到下课时，起身出门，路过薛明衡。

薛明衡仍然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他本想借夫子的口训斥此人两句，反而让符平被夸奖了，面子更是挂不住，连方才勉力维持的笑意都难以支撑了。

他看仇人一样盯着谢湘灵看。

干什么？我又没有捅你一刀。

谢湘灵笑盈盈道：“薛师兄好生修养，会好起来的。”

他转身出门。

第二日，有了孟夫子的特许，谢湘灵不需要再去野堂了，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谢湘灵睁眼时已是洞玄派午课的时分。

谁知有人敲门。

开门，竟是林厚雪，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看到谢湘灵一开门，忙一鞠躬，道：“符师兄好！”

“你好。”谢湘灵说。

“我有些疑问，但夫子课后解惑时一直有很多弟子围着，我挤不进去……所以想来问问符师兄。”

洞玄派外门弟子能够得到的资源和教导都极其有限，有限的资源无限地倾斜到夫子青睐的学生，能出头的，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家世不凡。

谢湘灵点了点头，平淡道：“进屋吧。”

林厚雪本来已经做被拒绝或者推辞的准备了，毕竟彼此都是外门弟子，符平也许知道得并不会比他更多，结果谢湘灵这么干脆地答应，反而让他不安了。

“没有茶叶，只能喝这个了。”谢湘灵倒了杯水，放了点糖，把糖水放在战战兢兢的林厚雪面前。

谢湘灵开门见山：“有什么问题？”

“夫子领我们读《参同契》，但我愚笨……实在难以读懂。”他很羞愧地说。

谢湘灵点点头：“参是为三，此书名为《参同契》，融汇了三门学问，本就晦涩，你未学过易术，读不懂也再正常不过。外门夫子原不会考虑每个弟子的学问深浅，讲这本书时，恐怕也没考虑你们刚入门，是紧着那些入门弟子来的，不必在意。”

他打量了一眼林厚雪，发觉他明显有些羞愧，故而先宽慰两句。接着又道：“所以，暂时不必细究，等入门后再学也不迟。”

“不过，若你实在想读，可以去看看云阳道人的《参同契阐幽》，万机阁三层戊区应当可以找到。”

却见林厚雪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支支吾吾的样子。

谢湘灵平和问：“怎么？”

林厚雪有些涨红脸，不好意思：“符师兄，外门弟子没有资格去万机阁，若是去山下买的话，又实在太贵……”

啊？

谢湘灵问：“什么时候的规矩？”

林厚雪老实摇头。

谢湘灵叹口气，道：“算了，我帮你默出来。”

林厚雪惊且喜：“符师兄！你能默出来？！”

是啊，谢湘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样的道门正传，会有人不能全文背诵吗？

谢湘灵想了想，道：“大概后天吧，可以过来拿。眼下如果有什么不解的，可以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