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开这种玩笑?”
方然拂开他的手,皱起眉毛,脑袋垂下来,不知道是何情绪。
他刚才是真的着急了。
贺之衡趴在他肩头顿了顿,手臂从他身后绕过去,食指与拇指各自扼住他下颌骨的一侧,强硬地把方然的脸扳过来面向自己。
“生气了?”
“我很怕,之衡,你居然拿自己的身体健康欺骗我?”
“我没问你别的,方然,生不生气?”贺之衡凑近他的脸再次开口问了一遍。
“生气。”
这回方然相当干脆地冒出来俩字,瞧上去便气性不小,想把贺之衡推开。
男人乘势松了手,将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面瞧见对方倔强拗劲的表情。
他俯身迫使方然与自己对视:
“所以你明白当时我知道你偷偷吃安眠药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了么?”
他这句话入耳,一路钻进血管,在方然心脏上狠狠掐了一把,毫不留情。
男生抬眼,眸中倒映着贺之衡平和的目光。
那种眼神方然不曾见过,是愤恨,是怜惜,是矛盾的炽热。
方然好似被这样直白而浓烈的情感灼烧到,慌忙耷拉下眼皮不再去看他。
“你别开脑袋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对不起,之衡,对不起……”方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不敢抬头看老师:“但我没有乱吃,我都是看说明书吃的,我没有想不开,我只想让自己睡个好觉。”
“那我们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贺之衡哄他的语气温柔到可怕。
方然倒抽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点起下巴打量他的神色。
“我为什么要带你出来?”
“散心……”
“嗯,不错,心里倒是很清楚。”
贺之衡裹了裹浴袍,貌似是觉得有点冷,暂停了话题。
他寻找了一圈,最终在茶几上发现一台小座钟。
“你去洗澡吧。”男人这样说道,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嗯?”
对话戛然而止,方然总觉得停得很诡异,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而贺之衡已经进屋,并把门反手合上。
空调是崭新的,制热效果可观,就这么一会儿,屋里就变得暖烘烘。
晚上九点多,方然独自呆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关了灯,总觉得屋子外面噼里啪啦敲击竹子的声音是什么怪物猛兽在磨爪,间接导致他无法入睡,不认为是咖啡的问题。
当然了,那杯玫瑰拿铁也不一定无辜。
他再一次数羊入眠失败,从床上爬了起来,摸着黑推门探出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怕吵到贺之衡,方然步伐轻轻的,连外头的灯都没开。
啪——
他刚喝到嘴里,头顶的灯蓦然开启,眼睛没设防地被晃了一下。
男生赶紧闭上眼,放下杯子,喉咙里咳嗽出两声。
贺之衡慢慢靠近,两臂交叠在胸前: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我……你吓死我了。”
方然用冷掉的杯壁给自己的脸降温。
“睡不着?正好,我也睡不着,到我房间来。”
他将那玻璃杯从他手里夺过来,撂回桌子上,然后拽着他进屋。
“欸,之衡……等等。”
方然被他拽进屋,两边脸颊就又开始微微发红。
他这屋里也太热了。
燥热。
贺之衡坐在窗户边的摇椅上,窗帘被拉上,他坐上去一晃一摇,腿翘起来。
方然非礼勿视,扭开脸挨着床边坐下。
“你大晚上胡思乱想什么?不是说了来散心的?”
“我……是因为咖啡。”
他这时候倒把罪过推给了咖啡因。
“撒谎,”贺之衡看都不看一眼就戳穿:“你能骗得了我?”
哦,对,差点忘了——贺之衡可是未来的大律师、大法官。
方然喉结一滚,有些发虚,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贺之衡仰着头,稍稍侧过来些,懒洋洋地瞥他一眼:
“过了今晚,就把那些事情全部忘了,起码这几天,直到你生日,都真心实意地忘掉一切,尽情地玩。”
方然望向他,心脏软趴趴的,没由来就点了头:
“嗯。”
“过来点。”贺之衡慢悠悠地荡了两下,伸出胳膊勾了勾指节。
床和躺椅之间本来空间就不大,方然根本读不懂他这话的言外之意,就先弯下腰,前胸贴着大腿,挑眉瞧着他。
贺之衡的表情写着不满意。
方然呼出一口气,膝盖软下来,盘腿坐在地毯上,脸贴着躺椅把手。
“你想说什么?”
男生认真凝视住他的眼睛。
“离十二点还有很久,你估计也不会困,”贺之衡淡淡说道:“你对你家里那位,还有你的父母,是什么想法?”
这话题猛地一转,方然眼皮不自觉颤动,不自然又困惑地揪起眉毛。
“你不是说好不提这些的吗?”
他将下巴从把手上挪开,眼神胡乱瞟了一通。
“对,所以我刚才说的是——过了今晚。”
他还挺严谨。
但方然紧抿双唇,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想法。
“你不想说,那我就先说。”
贺之衡启唇,视线绕着天花板上吊顶的柔光转圈。
他指尖在躺椅把手上,格外富有节奏感地轻轻敲打。
方然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侧着脸,耳朵却悄悄竖起来。
“那个德雷克,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他是主动找到你父母之后,才得到了出国上学的机会,因为知识储备不够,到现在英语都没说利索。”
“我看过他入学考的卷子,连初中水平都算不上,要不是你爸走了后门,他怎么能混得进去?”
他的话逻辑上很难让人理解,方然抬起脑袋,后背贴着床腿:
“为什么?”
“我也在想为什么,他父母的确破产了没错,但债务并不是由他们一家承担,不至于到走投无路的那一步。”
贺之衡手指在下巴上蹭蹭——
“他有个游手好闲的赌鬼舅舅,四处躲债,据说,这人去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这个德雷克也没有少去过。”
“你直接喊他方佑安吧,之衡,这样听着好怪。”
方然两个掌心皆抓着扶手,嘴角扯了扯。
贺之衡瞧了他一眼,点点下颌:
“不伦不类的名字,哪个念着都不顺口,喜欢偷东西,就叫耗子算了。”
方然想笑笑不出来,继续抬眼瞅着他。
“这耗子的爹妈从小对他溺爱至极,他自己也自甘堕落,混迹在灯红酒绿里,破产之后,他爸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倒了,这人知道自己不是两人亲生的孩子,拿着家里的救命钱去挥霍,逼死了父母双亲,没了资本潇洒,才决定找下家吸血。”
贺之衡弯曲胳膊,撑起自己微微抬起的头,观察方然脸上刹那间变换的担忧神情。
“你该不会是想提醒你爸妈,在他们面前戳穿对方的真面目?”
“他品行低劣,我爸妈还被蒙在鼓里,他们一直觉得亏欠了方佑安,还认为他是受破产的事情影响才高考落榜的……”
方然想要起身,却被贺之衡压住手腕。
“你觉得我能查出来的,你父母这个社会层面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对啊,平白无故冒出一个儿子,他们怎么可能不调查呢?
既然调查,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劣迹斑斑?
“万一他会伪装呢,他……”
“他装的前提,是亲生儿子这四个字,是你的父母心甘情愿相信他。”
这些话贺之衡说出来,方然又何尝不清楚,只是这么血淋淋地摆出来,更凸显了残酷。
“就算他们知道方佑安是那种人,也会怜惜,也会包庇,只是因为他是亲生的。”方然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血缘就是如此重要,不过,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你,那边父母都已经离世,亲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把你培养到这么大,还没等到你养老的那一天呢。”
很扎心,却又是事实。
搁在之前,方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可这种话的。
可是正在那天,他亲耳听到了父母亲的通话。
贺之衡垂下手,掌心覆在他后颈,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膝盖上。
“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说定了,十二点一过,所有的记忆全部清楚,谁也不许再纠结。”
方然埋在他大腿上,闷哼一声,似乎是在回应。
“你呢?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我到明天也会清除记忆的。”
贺之衡养尊处优的手指埋进他发尾顺了顺。
方然不言语。
“装睡?”
少爷冷不丁开嗓。
下一秒,方然的脑袋没有任何预警就弹了起来,乱糟糟的发丝分布在发际线周围,露出大半个光洁的额头。
他眼睛半睁,瞧上去困倦且颓丧,幽幽张嘴:
“我想睡觉。”
贺之衡放他走了。
回到卧室的床上,方然脑子里循环播放他说过的那几大段话,还是睡不着。
他现在只明确,也无比明确了一点,那就是:
除了自己,谁都无法让他全身心地依赖。
哪怕是自己的父母都不行,何谈其他人呢?
没有人真正的需要他,没有人爱他,他总是多余的,会被舍弃的哪一个。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他方然自己争取来、拥有的东西,才永远不会消失。
他脑子里捣鼓这些思绪,千丝万缕的,还没理顺,就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要去海边,雨水很给面子,凌晨时分就停了,太阳照常升起,是大放晴。
但风依旧是凉的。
幸好两个人都带了防风的外套。
住处距海并不远,可看日出毕竟是随缘的事情,两个人都没能起来床。
“之衡……”
万事俱备,临走之前方然却把他叫住,神秘兮兮地拉到一旁。
贺之衡疑惑之时,便见他从背后拿出一瓶防晒霜。
“啧。”
“今天紫外线强度很高的,你不要拒绝,我帮你涂,低下来一点。”
他们两个好像都不言而喻地做到忘记昨晚的谈话,和一切不高兴的事情。
方然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贺之衡的脸真好摸。
从眉骨到嘴角,再到脖颈处不太安分的喉结。
方然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语无伦次道:
“手、涂你自己手,自己涂,还有胳膊。”
他回避视线,扭开脸,轻咳一声,拽了拽自己的外套领口,装作很忙的样子。
贺之衡挑眉,抬起胳膊闻到自己手腕上刺鼻的护肤品气味,嘴角往下一撇。
早饭也是吃的当地特色,到达景点的时候,已然快到正午,人满为患。
“天呐。”
方然抬头眺望,只能瞧见一点模糊的水平面。
旺季出游是个错误的决定。
“清凉海虽然叫海,但只是一处湖泊,所以并不算大。”导游在一边讲解。
“原来不是海吗?”方然转头看向她,又再次踮起脚尖去望,这次瞥见几圈碧波:“但依然感觉很美,可是根本挤不进去呢。”
贺之衡一到这种嘈杂的地方,又沉默寡言地双手插兜,贴着方然的胳膊,与周遭人相隔甚远,避免有人不小心蹭到自己。
湖边的鲜花园圃也是特色之一,不少人穿着漂亮的衣服打开拍照。
路边有买玫瑰牦牛奶茶的,方然觉着稀奇,给一行几人各买了一杯。
“我知道那边儿有个地方人一般没那么多,可以近距离看湖,就是景点少,没这么热闹,你们想过去看看吗?”
“好啊,之衡你想去吗?”
方然巴不得赶紧离开人群,摩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