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人第一次在非睡着状态下进入脑蜃，程旸一时间有些错愕。

“凛哥，如果我们进入了脑蜃，石老师应该也会跟我们一起？”程旸迅速看向张凛，“那我们应该可以在论文世界找到她？”

张凛好像还没缓过神来，他阖着眼睛，眉头紧皱，额角沁汗，扶着桌面的手绷紧，手背上青筋毕露，修长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凛哥？”程旸发现除了第一次，张凛总比自己晚一点进入状态，而且这种趋势似乎越来越明显。

张凛感觉身体很沉重，体内有一种挣扎着咆哮着想要破皮而出的东西在往外冲。他总想拦住它，但拦得太久他感到体力不支，心里莫名感到一阵无奈和愤怒。

那股力量好像就在等待这个时刻，倏然间顺着血流一下冲破他的大脑，张凛瞬间感到头痛欲裂。

他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失焦的色块，他用力闭眼，再睁开，终于看清程旸焦急的脸。

“......你没事吧？”声音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还有油墨味。嗅觉也恢复了。

“请正在自习的同学们来nature厅集合。请正在自习的同学们......”

玻璃房间里响起广播声，听起来是关云霁的声音。

“奇怪，完全没看到哪里装了广播。”程旸四处看了看，“不知道让我们去是要做什么。”

程旸又看了眼张凛，对方已经从刚刚的不适中缓了过来，眼神正朝着自己这边，转头间迅速和自己对上。

程旸莫名觉得自己get到了张凛的意思。

他在想万乔应该也进入脑蜃了。

并且这个让大家都去nature厅的幺蛾子就是万乔弄出来的。

但他没想到张凛突然冲他一抬眉，眼里多了两分笑意。

程旸：？？什么意思

但他突然又get了张凛的意思。

他的意思就是我俩能快速get对方意思的意思。

程旸：这都什么跟什么，脑蜃版读心术？不对，读脑术还差不多。

张凛感觉脑海里微微一动，突然感受到程旸用意识催了他一把。

于是他又挥手收起了电脑，用意识让程旸一起往外走。

程旸觉得很好玩，心里吐槽了两句万乔，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张凛。见张凛静静地看着他，眼睛沉沉的。

程旸：？？这是没“听”懂？

一个问号在程旸脑海里绽了一下。

算了，不打哑谜了。

“凛哥，你的......‘脑袋’听见我刚刚想的了吗？”程旸直接问。

“之前的听见了，刚刚的没听见。”张凛说得很抽象，不出意料地感受到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大写的问号，他莫名地很想笑。

“感觉到你催我了，但是你刚刚在心里想的我没收到，脑海里看见一个模糊的文本框。”张凛没再开玩笑。

“我也感觉到你的感觉了。”程旸还是有点迷，“脑蜃让我们感觉互通了？”

“应该是一些基础的意识和感受互通了。”张凛说，“但是具体的想法还没法直接传递。”

突然间，玻璃房间的门自动打开了，关云霁的声音再次传来：“请离开自习室，在nature厅集合。”

行行行，快走。程旸忍住说话的冲动，眼神加意识一起发射给张凛。

张凛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往前走。

程旸在前，一出门就见前方走着十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地毯厚实柔软太吸音了，门开了他们都没意识到外面有人在走路。

他们跟上前方的白大褂大军，排队在预约台处结束预约。

程旸偷偷瞄了前面那个男生的预约界面，屏幕里那男生的脸也是一个数字。

这让他更感到放心。嗯，成功混入脑蜃npc。

张凛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句号。

张凛：......这是觉得放心了吧。

他们又混在人堆中往nature厅走。

nature厅很大，程旸发现数字脑袋的同学们按照顺序坐在座位上，他很快找到了33号同学，在第一排中间偏外的位置，便眼神示意张凛跟他一起。

张凛轻轻摇了摇头，往最后一排走，程旸见一个人和关云霁一起走了进来，只得走到33号旁边的座位上坐好。

来者有一双剑眉，在那张憨厚的脸上显得有点过于锋利了，他的身材和脸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使得程旸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这是顶着王迟脸的万乔。

张凛在最后一排挑了个空位。

没人进来了，讲台边是关云霁和“王迟”。

张凛感觉到脑海里突然弹出一个四处乱跳的感叹号，他努力忽略那个过于醒目的棒状标点。

应该是程旸也意识到来着何人了。但是能不能不要这么震惊。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开个会。”王迟的声音传来。即使知道对方不是真的王迟，张凛在3年后再次听见这个声音，也百感交集。

只是脑海里这个感叹号再跳就要冲破颅骨接缝在他头顶上堂堂亮相了，多少有点破坏当下这个复杂惊悚又沉重的氛围。

“王迟”站在讲台上，目光迅速扫过台下一排排数字脑袋。他接着说：“同学们科研压力大我可以理解，但是出现了精神问题就要即时就诊。”

张凛感觉程旸的震惊程度在不断攀升，因为那个感叹号开始在他脑海里变换不同颜色了，简直像七色光一样闪瞎他的眼。啊不，闪瞎他的脑。

张凛决定采取行动，他用一串省略号把感叹号捆了起来，扔回了程旸的脑海中。

“以后我们在负一楼开设心理疏导室，有需要的同学可以去坐坐，和老师一起聊聊缓解压力。”“王迟”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说话间他的目光继续扫视着台下的学生。

程旸感觉“王迟”的目光已经把他的脑子扫射了个通透，不知道那X线般的眼神能不能看见自己脑袋里的混战。

“王迟”的扫射速度很快，说话间已经到了程旸身后好几排的地方，程旸没有那么紧张了。

“我们决定安排石沛宇老师常驻负一楼，石老师一定会耐心倾听大家的困扰，为大家排解学业上的困难。”“王迟”的语音停了会，接着说：“但是呢，进入负一楼的同学们按照惯例，就不方便再回到我们这里跟其他同学一起学习了。”

不一会，一个问号又在张凛脑海中弹出。

“毕竟不能干扰其他同学正常学习和科研。有需要的同学在负一楼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王迟”的扫视来到最后几排。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他看见了身穿蓝白条纹衬衫的张凛。

“王迟”歪了歪脑袋，“最后一排那位同学，你为什么不穿制服？”

张凛一边意念传递给程旸让他千万别回头，也不管程旸那边能不能收到了，一边急速思考如何回答。

“万主任。”张凛决定实话实说，“我不是这里的学生。”

“我是刚入职的员工，张凛。”

程旸发现“王迟”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眼睛和王书剑的很相似，是很漂亮的平行四边形眼睛，在王书剑脸上显得骄傲不驯服，但是在“王迟”这张憨厚的脸上，莫名显得锐利又残忍。

“王迟”好像在思考什么，停了好几秒没说话。

程旸也在迅速思考着“王迟”的意图。

他刚刚说的话，什么叫有“精神问题”的同学呢。只听见“王迟”说：

“张凛，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王迟”盯了张凛好几秒，转身示意张凛跟上。

张凛没有看程旸。在他路过第一排的时候，程旸脑海里蹦出了枚句号，那句号稳稳当当地躺着，似乎在让他放心。

青色面容的关云霁也转身离开了nature厅，厅内只余下数字脑袋的学生们机械地敲击键盘。

*

张凛和“王迟”、关云霁一起上了电梯，眼看着“王迟”按下了6楼。

伴随着机械女声，三人走出了电梯。

入目是一排实验室，里面还有几间，玻璃不是透明的，看不清状况。

张凛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穿过好几间实验室，“王迟”走进倒数第二间办公室，进门前他看了眼关云霁，示意关云霁自己要单独和张凛谈话，对方就去往最里面一间办公室了。

张凛关了门，“王迟”已经在里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的坐姿很放松，双肘压在棕红色实木桌面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凛。

张凛沉默地站在对面。

“张凛。”座椅上的人先开口了，“你什么时候进的脑蜃？”

“万主任，我是今晚才进来的。”张凛回答。

对面的人眼神一下就锐利起来了，他上下扫描了一番张凛说：“你看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您的脸。”张凛在来的路上就料到万乔会问，“跟平时不一样。”

“你见过这张脸？”“王迟”的语气带着质疑和压迫。

“没有。”张凛回答得很简短。

“王迟”大约看张凛是个闷葫芦，永远不会多说半句话，看起来好像是真不认识王迟这张脸。

“嗯，既然你也进来了，我也不瞒你。”“王迟”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收回胳膊，人向后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愉悦，“我进入脑蜃是因为我们团队已经研发出进入脑蜃的设备，但是我得更改一些自己的特征才能进来。”

“王迟”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张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进来的时候，看见石沛宇了吗？”王迟话锋一转，突然又紧盯住张凛。

“没有。”

“哦，那进来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一个玻璃房间里，看样子可能是在研究我的课题。”张凛表示出恰当的不确定，就像第一次进入脑蜃一样。

“我是说，现实生活中你人在哪里。”“王迟”嘴角微微勾起，神态细微的改变竟然能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让张凛再一次完全地确认，眼前的人和王迟没有半点关系。

这审视的，怀疑的，压抑着愉悦的眼神，面具也不能掩饰其分毫。

“我正好来科里加班，就在科里看了会文献，那会儿刚准备回家。”张凛镇定地说。

他只希望万乔来的时候没有亲自去办公室考察他在不在加班。

而且既然王迟和他们几个也都在清醒状态下进入了脑蜃，那么必然是应颂听完成了什么设置，就让他当自己正好处在旁边不小心被卷进来就好。

“王迟”沉默了一会，点点头，“脑蜃的进入条件比较复杂，可能你本科和王书剑在一个学校，又是他的管床医生，所以碰巧进来了。”

“王迟”似乎对此不再有疑问，张凛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张凛，课题想得怎么样了？”“王迟”又问，“加入我们团队，就要快点出成果。毕竟我们有这么好的资源在手上。”

张凛突然想起之前在负一楼碰到王书剑时，看见的某一段记忆：

“办公室里，一个打了马赛克般的人形物坐在王书剑面前的桌子后面，嘴巴正一张一合，仿佛在说‘...快...要快...’”

那段记忆简直和当前的场景重合了。

“唔..嗯，好的万主任，我尽快整理自己的思路跟您汇报。”张凛若有所思，在对面看来他就像真的在想如何让推进课题。

“王迟”点点头，“行了，你走吧。”

张凛走出两步又听见他说：“等一下。”

张凛感觉自己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只听对方说：“等下去旁边办公室把关云霁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