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们所见,你们在濒死时走入乌托邦,这是一场绚烂的梦,可梦的底下却爬满了肮脏的虱子……”
沉闷的一拳擂倒了他,紧随而来的黎墨扛起枪,瞄准。
对讲机里传来陌念念的声音:
“让他说下去。”
“什么?他不是林渊的同僚吗?而且你听听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这是命令,黎墨。”
黎墨的手臂松懈,再抬起,最终又复垂落。他让警备着的许实也和张魁也放下手里的枪。
少年挣扎着爬起,继续说道:“乌托邦从来不是求生者的庇护所,它是流浪者的屠宰场。你们终将成为你们所看见的残骸。”
台下,有人大吼:
“拿出证据来啊!”
“就是!一张照片算得了什么!”
“如果是屠宰场,那么我们身边的人怎么一个未少?纯粹胡扯!”
一部分人甚至直接回归了晚宴,完全忽略了少年的存在。
少年将双唇贴近话筒:“那倘若我说……我是第四顺位的干部呢?”
人们仰首。
“我是慕辰。这个名字兴许会让你们感到陌生。但你们谁都见过我。还记得你们被负责人带领至的那间会议室吗?会议桌旁坐着一个头戴纸袋的人……那是我。我的声音就是最好的证明。”
“的确。”有人碎碎念,“我昨天刚来到这里的,他的声音我依稀记个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身份,也是我之所以在此的原因。我发现不少经乌托邦上调过生存率的游戏,都会出现一两次反常的死亡人数激增。起初,我以为是意外。但深入调查后,我发现……那些人是被自己的同类杀死的!我不知道此时的你身处何方,但凶手就是你!陌念念!”
人们骇然。
“现在,我身边的三人之所以未杀死我,多半是你下的命令吧?因为你想听听看走投无路的我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可是你会后悔的,陌念念,为今日的轻敌。”
他撑着桌子,吸气,说:“陌念念是丛林的走狗。”
风无恙的眼前出现那把标有“Jungle”的枪。
丛林?纷乱的言论激荡于人群间。
他们当然知道丛林,即使不知道也会在询问左右的人后得到答案——那个一个月前流行过一阵子的怪谈:旧世界里存在一个和乌托邦对立的大型结社。乌托邦宣扬生者拯救彼此、最终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而那个结社宣扬……
“只有生者减少至一定数量,第三阶段才会开启。这才是她的信仰,荒谬至极!”
视线跃过叶穆白的肩头,林渊望向屏幕的角落里监控摄像头所照到的慕辰。
“看着我的眼睛!”叶穆白扔下枪,一巴掌将他的脸抡正,“你不是嫌我不注视你吗?现在我看你了,你倒是回应一下啊!白痴!你就是个白痴!竟和那样的疯子厮混……”
林渊捂住了他的嘴:“嘘,好好听着,你所追随的陌念念是怎般的虚伪。”
“她一路连滚带爬地,坐上了仅次于首领和副首领的第三顺位,可她逆转不了乌托邦的宗旨。几年前,她提出‘不敬重生命者,格杀勿论’的守则,你们难道不奇怪为何重点是‘格杀勿论’,而非‘敬重生命’吗?几日前,她站在这里称自己将‘肃清所有不敬重生命者’,然后……杀戮,无差别杀戮。”
“不,陌念念不可能是那样的人!”叶穆白吼着,“全是慕辰那狗东西在胡扯!”
林渊脸上的笑僵住了:“狗东西?你宁愿骂他是个狗东西?”
“什么意……”
束缚身下人的手被如此轻松地甩开了,绝对力量的支配,叶穆白被狠掐下巴摔在了桌子上,胸脯压着键盘敲出一行乱码。他不愿看着屏幕里的畜生污蔑自己百分之百信任的人,拼命地仰头,按着后脖颈的手却逼迫他直视那一粒粒像素。
慕辰仍在抨击陌念念。
“怎么样?感觉如何?看着自己的主人被这般凌/辱,自己作为她的狗却只能无用地一个劲狂吠。”林渊附在耳边,四指覆上他的腕,再似交/尾般将中指和无名指探入白手套内,“怎么?不叫了?再叫得癫狂些啊,蠢狗。”
叶穆白不说话。
“穆白?”
“林渊……”他红着眼眶回过头来瞪他,“你他妈的……你他妈的就是一只缺爱的丧家犬!”
“……或许你们中的有些人想,这是牺牲少数保全多数。可在场的所有,都是这场屠杀的受害者。丛林将于12月31日入侵乌托邦,除了陌念念以外,无人能幸免。这是我在我唯一的同伴——林渊的帮助下,得到的消息。”
林渊笑了。
台下的人们开始议论:“林渊?那个叛徒?”
“叶穆白,自从与你重逢起我就在怀疑了。你信奉陌念念,只是单纯地源于在这个世界里的一瞥吗?换句话说,你真的失忆了?”
“什么?”
“啊,也用不着你回应,你眼里的恨早就告诉我答案了。即使真的失忆了……你的身体也不会忘记。”
慕辰愈发愤慨,近乎是带着血在控诉:“叛徒。林渊的确是叛徒。他背叛了陌念念!他是第一个敢指出陌念念的罪孽的人!自己却被歪曲过了的事实塑造为千古罪人!何其讽刺!你们把真正的救世主踩在脚下去信奉一个踏着尸山立于至高点的罪人!”
“别碰我,林渊!如果你敢上我,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杀了你!”
“杀了我?是虐杀吗?是吗?”
“乌托邦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在丛林的枪口下临来覆亡;第二条路,成为被陌念念所主宰的傀儡。两者择一。你们……甘心吗?”慕辰诘问,得到了一双双眼睛缄默的回应,“你们不甘吧!你们比谁都要更清楚自己是以怎般的姿态幸存至今日的,可是,如此鲜活的一条命,就将这样血淋淋地献给无资格活下去的败类。”充溢的情感倾倒得殆无孑遗,慕辰猛拍桌子高呼:
“我们只有一种选择!推翻陌念念!让乌托邦回归最初的模样!”
黎墨近乎要将枪柄捏碎了。
对讲机另一端的陌念念忽地开口:“黎墨,把对讲机拿到话筒前,我有话要说。若慕辰中途有打断我的企图,那就任他去……把话筒怼他脸上的那种。”
“是。”他立即动身,用枪抵着慕辰的脑袋往一边顶去,随后将对讲机举在话筒前。
“圣诞夜快乐,乌托邦的诸位。”陌念念说,“在这个良夜里我们干些有意思的吧?也别坏了大家的兴致,如何?呐,索性玩个猜谜游戏好了:猜猜看……”
有人宣战般暴躁地喊:“陌念念!你给我们拿出些实质性的证据来,否则……”
“搞得像慕辰有实质性的证据似的。”
慕辰扶正了鼻梁上的眼镜:“你认为我没有吗?除了那张散发着腥臭味的照片外?”
她狂妄地笑:“哈!我还没蠢到把什么东西泄露出去!”
慕辰夺过话筒:“陌念念被倒吊,与你们的猜测一样是林渊所为。之所以留她一命,是因为杀了她,顶替她的将是叶穆白。你们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陌念念将成为一种罪恶,一种永恒地侵蚀乌托邦的罪恶。可现在局势已变,我们掌握了关键性证据。”
他抽出录音笔,指腹贴上播放键。
“按下后,我是凶多吉少了……但我也将成为一种希冀。我希望,乌托邦终有一日成为这片土地上永恒的庇护所!”
按钮下陷。
寂静。然后……
不堪入耳的淫/靡声回荡于大堂中。
陆玥默默地合上尹蕊柠的耳朵,直至那动静仓促地收了尾。
为什么不是那段“12月24日,我很期待哦,久违的乌托邦的终结”?我分明用其替换了林渊录下的陌念念的话。莫非林渊他……
拍上耳垂的细语:“穆白,你在想什么?”
欢愉似海啸般,在一瞬间狂暴而又势不可挡地汹涌。身躯裹挟其中,潮湿、咸涩、滞重。他被淹得窒息:“林渊……你这个疯狗……我恨你。”
“没关系,我爱着你。”
他说着,在叶穆白的项颈上落下一吻。
慕辰冷静地说:“抱歉。我让林渊去录下陌念念的罪证,现在的这段音频想必是他的把戏。你们知道的,他骨子里的荒/淫仍是一如既往。林渊!听得到的话把真正的证据播放出来!”尾音轻微颤抖。
无人理睬。
“我亲自去取证据……”
疯魔般的笑,和紊/乱的滋滋电流声。陌念念近乎是呛咳出了一段话:“这就是所谓的证据?证明林渊有多龌/龊吗?真是遗憾,慕辰,他没能退化为被你所饲养的犬。”
她平复了呼吸,继续说:“狗的世界太复杂了,容我回归正题。你在此说了这么多,汇成一句不过就是想杀了我,不是吗?只可惜……”
“你是杀不死我的。慕辰。”
“如你所言,我的恶已经渗透进了乌托邦的每一缕风里。而你,仅能在这里叫嚣。”
慕辰问她:“你是在变相地承认自己的罪行?”
“Bin~go~!你赌对了,我是丛林的走狗。”
七个字,威力远胜于慕辰的任何一句指证,乌托邦轰鸣声四起、诘问与质疑被炸得支离破碎。
陌念念下令:“Frog,把那段视频放出来。”
垃圾堆的照片熄灭了,幕布上是一间窄小昏暗得叫人窒息的房间与一个被捆在椅子上的人。自相机后方走来的陌念念将手表框在镜头内。剩余游玩天数是001。
枪声。
闪着红光的002。
手臂缓缓落下,猩红的血一寸寸漫进画面里,伴着视频的终止定格。
黎墨、许实也、张魁回过头,目光挨挤在对讲机上;慕辰佯装镇定,一遍遍反刍高度紧张中无意识咽下的吐息;陆玥高举尹蕊柠的两根麻花辫,边遮住自己的眼睛,边不住偷瞄;佟朴品尝完第三块姜饼,顺带舔舐去指尖的碎屑;风无恙望着幕布,眼前却是近一月前舒雨开的那一枪。一句质问将所有人从信仰的崩塌中唤醒:“看到了吗?”
黎墨放下对讲机。
阶梯顶端的帷幕被掀起,陌念念走至桌前,浑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微敞的?衣襟蹭过苍白底色下的青,她将残有血瘀的唇贴近话筒,沉默。
那对居高临下审视着众人的瞳孔,蓦地眯起了:
“我们是为了杀戮而存在于此,这是旧世界传达给我们的血淋淋的讯息。丛林的信仰是正确的,并且已在逃离旧世界的一名玩家的日志里到证实。只有生者减少至一定数量,第三阶段才会开启。而那数量精确而言是……”
“……两千人。”
乌托邦的大致人数。风无恙顿时理清一切。
陌念念笑道:“没错。你们是被选中的人,你们是‘幸存者’。”
“乌托邦的首领只能任我摆布,因为我是乌托邦的建立者。乌托邦本身就是丛林的衍生品——一个至关重要的分支,它存在的意义是‘为有资格活下去的人提供庇护所’。”
“游戏不公,诱使同类杀死彼此的规则可笑。不能任由旧世界成为主宰,丛林意识到这点,因而反抗,即使是以微薄的力量。我们让世界一步步回归‘适者生存’的原貌,通过人工干预逐渐凌驾于世界之上。你们正是经过层层筛选后的优胜者,你们正是有能力吞并弱者的强者。若是你们的话……我们能赢。”
慕辰终于反驳:“你在真相上编造谎言,陌念念。”
“前半句大致无误,你所言的一部分是真相。乌托邦的确处于我的支配之下,我掌控着你们每一个人的生死。过去是这般,未来仍是。我给你们选择的机会,现在,将长桌上的刀具刺向你们身边的同类,然后我将无条件放你自由。”
无人动弹。唯独佟朴拿起了一把刀……
切开第四块姜饼。
“干嘛?”他不明所以地打量紧盯自己的一双双眼睛。
“很好,看来你们都明白了。丛林的人盘踞在旧世界的每一处,而在此,只要你们不在享乐中袒露出懦弱的本色,让我不得不践行‘适者生存’的法则,你们就是绝对安全的。”
陌念念停顿,又言:
“抱歉,我欺骗了你们。乌托邦成为这片土地上永恒的庇护所的一日,永远也不会到来。因为我只能守护你们至第二阶段结束的瞬间,接下来,你们就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