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只分了少许的目光在马上,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城内四处。夜间视线昏暗,皇城太大,暗沉的角落又太多,很难防备那人会忽然从意想不到的某处蹿出来。
宫千落的目光却是紧紧盯在剜雷身上的。
她总觉得这匹马哪里有些不对,走动时的步伐有些太过僵硬和小心翼翼了。
只是还没等她看出个所以然来,城内左侧某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几乎是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龙灏的耳朵就锁定了那个方向,他快速抬手,右手腕处绑着的小型袖箭,蝴蝶片已经拨开,机簧弹起,两支纯铜箭簇疾发,朝着那响动而去!
“砰-砰”两声。
两支箭簇都击中了那发出响动的物什,待龙灏定睛看去,却只看见一只被击倒在地的瓷瓶。
描着金色狮子猫戏绣球的青瓷小梅瓶被打出两个洞,凄凄哀哀地倒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因为那两个洞而裂开缝隙,却还死撑着没有当场碎开。
龙灏心叫不妙,没待他抬头,耳中已经想起了奔涌的马蹄声。
刚才还在闲庭信步的马,现在竟然快跑起来了!
余光中,他瞥见有一道黑影如鬼祟般自马腹下翻身而起,坐稳在马背上之后,那匹马便发了疯般地急奔,连续的蹄踏声响都因为它过快的速度而凝聚成了一声,耳边“嗤嗤”声不断,那人在马上就扣动了弓弩的机扩,接连射出了好几发利箭!
龙灏再也维持不了冷静了,他的耳廓动了动,手下意识地放开了宫千落,自己连退好几步,以躲避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利箭。
然而,发出的好几只利箭都射偏了,没有朝他而来,就歪倒在距离龙灏很远的地方。
宫千落已不在他的挟持中,他整个人立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
原来这才是那人的目的!
龙灏现在才明白了,原来那人不是要直接射杀他,而是利用了他听声辨位的本事,用利箭强逼他移动了位置,好让宫千落脱离他的桎梏!
只可惜等他想清楚时已经迟了,一道黑影端直立在枣红烈马之上,像一根无声竖立在风中的旗杆,她抬起手里的重弩,手指用力,毫不犹豫扣动了机扩。
“咻咻咻——”
弩机连发的声音是美妙的,它们刺破风,钩花的箭簇寒光如星,拖曳着尾部装缀的青羽,如同天幕泯灭跌落的流星,所有的声音都指向一处。
连锋利都是指向那一处的!
男人的胸口,被箭簇偷袭而来的温热浸满了鲜艳的红。
滴滴答答的水落声中,箭簇击中彩头,劲风掀得男人头发乱舞,衣袂翩飞时,巨大的痛苦从胸口跳动的血肉里传出来。
龙灏被利箭强劲的后坐力冲得后退几步,直到脊背靠上了冰凉的墙砖才停住。
他胸口贴伏的护心铜镜发出“嗡”的一声震鸣,被箭射、出的洞边缘很是毛糙,在震鸣过后,竟然隐隐裂开了缝隙。
钩花的箭头不深不浅地扎入皮肉,血汩汩的往外涌。
伤得不算轻,却还不至于致命。
龙灏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插、着的弩箭,只一眼就认出这是樾国出产的小型重弩,通常用于猎户们围捕大型猎物的时刻。
眼尾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无需再问,他已经猜到了袭击他的人是谁。
欣喜霎时从胸腔里翻出来,奇怪的愉悦感渐渐超越了痛苦。
男人想张口说话,刚一动胸口撕扯,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历历过往如走马灯闪现心头,他像是濒死之人一样回忆往事,想到让自己心动又心痛的地方,甜蜜和酸楚没顶而过。
想着想着,男人笑出了声。
“嘿嘿嘿...呵呵呵...”
期盼了好久的相见,竟是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
男人的笑开心又痛苦,压抑又绝望。像是一只沉醉于夜色的鸮,它悲剧般地爱上了自己的猎物,肚腹被饥饿驱使,却最终因为舍不得,被压在爪下的猎物一口咬断了喉咙。
血色是荒芜的,将他一双澄澈的眼睛彻底染脏。
羽翼断裂,他跌入泥潭里去,张嘴灌入的就是污泥,无法呼救。
情之一字,从来沾之即死。
碰不得。
碰不得。
龙灏生就一张讨喜的娃娃脸,原本该是玉面生花,惹人怜爱,可现下他一身伤,又是哭又是笑,一张脸狰狞扭曲,竟没有一点活人的样子,只透出森冷寒意,像是徜徉在黑夜密林中的鬼,伺机伏猎过路的人。
他抬手捂住眼睛,掌心的血混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了,鼻间弥漫的都是浓稠的血腥味。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对那个人说,但是喉头很堵,长篇大论都被堵在那里,吞不进,吐不出,甚至于,只是想叫一声她的名字,都沉重到无法启齿。
他不动,林雪痕却已经提气踏步而起,在马背上连跃几下,利落地翻上了城楼。
直到她站在自己面前时,宫千落才敢相信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人,那个她爱的人,竟真的不顾千难万险,一个人一匹马地赶来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