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一变故,男孩有了逃脱的机会,他快速爬起来,远离了还倒在地上的人,缩到墙角观察着。
“嘿嘿嘿,嘻嘻嘻嘻。”墙壁上的眼睛们见到林雪痕的惨状,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听到他们笑,蜷缩的男孩似乎也忘记了刚才受的罪,也跟着哈哈哈笑起来。
一时间,整座塔里都充斥着欢愉的笑声。
林雪痕勉强动了动,浑身一点劲都使不上,疼痛一波波地袭来。她咬住舌尖,尽力保持清醒。铜钟砸断了她的脊椎,这具因为吃掉了白泽心脏才重新生出的肉身再度破溃。
眼看是活不了了,但她也知道,这座塔的主人也不会让她死得很容易。
果不其然,塔顶很快又掉下来一座铜钟,这次是朝着林雪痕的下半身坠落的。
轰隆的巨响带着一阵灰尘,砖面被砸破,碎裂的石子崩飞很远。
身体被铜钟碾压砸烂的痛苦传输到大脑,林雪痕的双眼都因为受到的压力和疼痛而渗出了血。
墙上的眼睛们似乎很享受欣赏祭品被反复砸死的感觉,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雪痕,若是她面上的神情流露出痛苦,他们就更高兴。
千眼咒。
在这墙壁上的万千双眼睛的见证下,血肉成泥,粉身碎骨。
她曾亲眼见证过严明濯受这刑罚,现在又亲身经历过,痛和哀在她心里翻滚,眼泪和血混着流。
眼睛们还在笑,有些人的目光里,怨螙仿佛有了实质,剑一般锋利,想将林雪痕千刀万剐。
可是他们恨错了人啊!杀死他们的是严启,害得他们要永生永世镇压在这座塔里,不得超度的是这座塔的主人。
那位传说中的恶神,祈夔。
与她何干?与严明濯何干?
她们和这些塔里枉死的人一样,都是利益下的牺牲品。
刚才被整惨了的男孩这时候爬了过来,伸出残缺的爪子在林雪痕的喉咙附近比划。
他才出生没多久,对世界的探索都还没进行过,却十分热衷于杀戮。
不愧是严青舜的血脉,从根上就有问题的人能有什么正常后代?
“你想杀我?”林雪痕盯着男孩的长着两双眼睛的后脑勺,她的嘴角微弯,仿佛疼痛都已消失。
“只有被选中的祭品才会进行祭咒仪式,我死之后还能复活,你呢,你还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后路吗?”
男孩还在比划的手抖了抖,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求助似地抬头看了看塔顶,但预想中的铜钟并没有砸下来。
祈夔选中的不是他。
恐惧瞬间布满男孩的心,他在地上爬来爬去,就算没嘴说话,林雪痕也能看出他很焦躁。
“你过来,我告诉你一条生路。”林雪痕略微抬了一下下颌,她是仰面躺着的,现下已经看到塔顶处有一抹金色在闪动。
下一顶铜钟很快就会砸下来,她必须要抓紧时间来验证心里的想法。
她曾亲眼见证过严明濯的祭咒仪式,身体被石块碾成烂泥之后会很快复原,这种神魂和肉、体同时修复的速度不会是用咒力重塑的。
那就只能是它与生俱来的能力。
祈夔虽身为恶神,若是杀孽造得太大太重,引起冤魂去地府示警,天道已然会收拾他。
缠灵塔里冤魂万千,这些怨念靠什么洗渡?怨气冲天的地方,地府的执法者肯定能发现。
祈夔是怎么做到躲过制裁,偏安一隅的?
林雪痕的脑子转得飞快,她好像已经抓住了些什么东西,只要再配合一些线索,就能得出结论。
“你过来。”她喃喃念着,男孩似乎也想知道方法,便乖乖靠了过来。
他终究是过早生产,脑子并没有发育的那么好。
就在他刚刚伸头的一瞬间,塔顶的铜钟也坠了下来。
下坠的铜钟势如破竹,瞬秒就能砸烂林雪痕的身体,然而偏偏在男孩凑过来的时候,那铜钟暂缓了下落的趋势,略微停顿后,竟像碰到了瘟神似的,又倒转往回飞去!
林雪痕的眼眸瞬间变亮。
如果时间回溯才是祈夔的法力技能,那白泽在凄惨的献祭之后,并没有继承到。
也就是说,献祭并不能完全获得祈夔的力量。
须臾间,她的身体开始快速修复,已经掉落的铜钟也倒飞回塔顶,地上的血液消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不满的,只有墙壁上长出的一双双红眼睛。
它们弯弯的眸子变得圆噔噔的,里面掩藏的情绪有很小一部分是惊讶,更多的则是愤怒。
也就是这点情绪的泄露,让林雪痕明白了。祈夔就是用祭品一遍又一遍的惨死,来洗刷墙壁上冤魂的怨气。
墙壁上这些眼睛的主人,是严启造的孽,严明濯一遍又一遍惨死在塔里,也是严启自动签订的契约。
从头到尾,它没有沾染分毫杀孽,但是这些怨气都收归它所有,以此来壮大自身。
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理清了前因后果,林雪痕迅速抓住了男孩纤细的手臂,轻声道:“想活,就听我的。”
没有被祈夔选中,他的下场只有一个—横死在祭台之上。
墙壁上闪烁的一双双眼睛最喜欢观看祭品的惨死,似乎只要看着你被千刀万剐,碾成肉泥,在痛苦和哀嚎中断气,他们心中的怨气才能消耗一点。但至于之后你还能不能活过来,他们也并不关心。
被抛弃的孽种没得选,只能听从吩咐,谋求一个生路。
毕竟,他才刚从娘胎里出来,还没见识过这个世界,谁舍得就这么死呢?
他被大力甩上天,朝着塔顶的铜钟追去。
细弱的身体没有什么重量,反而利于他疾行,跃上塔顶后,他看见了一个幽深的黑洞。
那个黑洞不知连通到哪里,幽深蔓延,无尽无边。
男孩好奇地伸手,想触碰一下,手指穿过黑洞之后,竟然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和荒芜。
那边弥漫的都是腐朽的气息,像是再多触摸一阵,就会与它融为一体。
他连忙缩回手,身边的木梁轻微响动一下,转过头的瞬间,林雪痕已经踩在了椽栿之上。
传说祈夔很喜欢盘踞在塔顶,越是阴暗利于藏身他越中意,放眼望去,现在最佳的藏身点赫然就是……
不再犹豫,林雪痕提气纵身,朝着黑洞一跃而入。
踏入之后,入目是一片幽深不见底的黑,四周仿佛晕开浓厚的雾气,遮蔽五感,只有寒冷不停侵入,冻到骨髓。
这一方天地彻底与外界断联,潜藏在这里,祈夔很难被天道发现。
林雪痕往前走了几步,脚边踢到硬物。她弯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东西摸着恍如一个撑开的口袋,一头尖细一头宽大,应该是最开始砸下来的铜钟。
“嚇-嚇”沉重地呼吸声自边角传来,循声而去,只见浓雾之中亮起两点绿色幽光。
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似夜间凝固的琥珀,发出盈盈绿光。
恍惚间,林雪痕还以为又看到了白泽。
她稍微停住步子,在地上摸索一阵,摸到些干枯的树杈。她拾起一根,又自衣摆撕一块布,缠在树杈上,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燃起,短暂照亮地上一切。
那里趴伏着一个人影,他的后背高高拱起,黑色的羽翅无力扇动两下,见到来人后,他仰起头,自尖利的鸟喙里发出凄利的叫声,似是在驱赶来人。
林雪痕曾听过那个传说,说是上古恶神祈夔长相凶恶,它人身鹫面,背生双翼,拥有高强法力。
可现在一见,它完全不似传说中那般凶狠神武,反而显得过分虚弱。
今日的献祭仪式也有些奇怪。跟以前严启启动缠灵塔的时间相比,严青舜念念咒请塔的过程太长了。
献祭入塔之后,预备砸死祭品的铜钟也不似当年碾死严明濯的巨石那般强劲。
一切似乎都在表明,塔主人的力量正在衰竭,他没有更多的心力去保证仪式的完成度。
林雪痕走近一些,火光扫出去,照清了男人的全部情况。
他应该是曾受过很严重的伤,脊背大面积溃烂,羽翼的根部甚至都烂出了骨头,森白的骨骼在肌肉间艰难扇动,震落一些羽翼上的毛。
“你还好吗?”林雪痕问得很客气,动作却没那么礼貌,她使劲踢了一下男人的腿。
祈夔本是趴伏在地的,被踢得抽动几下,脊背上的伤口瞬时挣出几条手指般粗细的肥硕蛆虫,头上顶着两只绿豆一样的眼睛,见到来人并不害怕,又伏低脑袋在肉里肆意拱动,每动一下,祈夔的唇间就溢出点破碎的呻吟。
这蛆虫看着还有些面熟。
林雪痕想了很久,总觉得这东西她在平安义庄里见过。
当时白泽就这么坐在棺材旁边,一边伸手驱赶这些蛆虫,一边挖出尸体的肉来熬尸油。
一位神的身体上,会长出蛆虫吗?
就算是恶神,也是这些人间的污秽之物不可寄生的,为什么蛆虫能在他身体里耕耘纵横?
会不会是诅咒?
严明濯被压在塔中的那几年,每一次惨死就换来一次对这座塔的诅咒。随着时间的累积,小小的蛆虫变得这般大,大到现在连蚕食掉祈夔都毫不费劲。
趴在地上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将目光对上了她,看了很久之后,一把苍老浑浊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个丫头死了是吗?”
林雪痕循声望过去,发现祈夔的嘴并没有动,那把散发着将死之气的苍老声线是从他的腹部传出来的。
“为什么不回答我?”男人的眼瞳转了转,他的身体疼得不能动,像被那几只活蛆给钉在地上了。“我问你,严明濯那个丫头是不是已经死了?!”
尽管已经到了现在,男人暴怒时的声音依旧带着威严。
林雪痕顶着巨大的威压之下张口。“她死了,身死魂消。”
“死了。”祈夔满意地点点头,鸟嘴张开,发出些轻快的咕叽声,愉悦得刚饱餐了一顿的笼养小鸟。
可惜愉悦只维持了一会,他就回过味了。“那为什么这些该死的东西还在我身体里?”
他有些不敢置信。“诅咒还没有消失吗?!!!!”
他的话证明了林雪痕的猜测,这些爬动的蛆虫真的是白泽曾下的诅咒。
她还那么小就被送进缠灵塔,在无边的摧残和死亡中长到七岁。这两千多个日夜里,她心中的怨恨如潮水般不停增长翻涌,但她不知该去恨谁,只能诅咒这座捆缚她的黑塔。
诅咒这座塔的主人,身体朽坏、腐烂生蛆,然后被这附骨之蛆给吸食殆尽。
神不会被凡物所伤,但他也会应下恶诅,何况在那七年中,严明濯的诅咒从没有停止过。
“没关系。”祈夔嘿嘿笑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每动一下,翅膀上就掉落更多的羽毛。:“只要杀了你们,收回我曾赐予给严明濯的力量,那我就可以好起来了!”
他兴奋的一双眸子都在震颤,鸟嘴张了几下,发出的嘶鸣震得人耳膜生痛。
“你们人类,卑鄙无耻。”祈夔念叨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太久没有活动了,动的时候能听到骨骼互相挤压发出的“咯吱”声。“当年我应了严启的誓,赐给他女儿我的部分力量,没想到这个死丫头竟然给我下了咒!!”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日都在承受这些污秽之物的吸食,它们在我的身体里畅行无阻,我的躯体,血肉,没有一日不被污染。”
“真恶心啊!真恶心啊!”他说着说着,竟干呕起来。
恶神不受香火供奉,缠灵塔太久没开,塔里这些冤魂早被他压榨干净了,没有更多的怨气能支撑他的躯体腐烂衰老。
林雪痕看着他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吐出来,青色的血管在他终年不见天日而白皙如纸的手背上鼓涨。
看着就是平日保养得很好,是位身骄肉贵的神明。
可凭什么呢?
这座塔里藏污纳垢,每一块砖墙都是用无数冤魂的血肉和怨气堆砌起来的。它的幕后主人,凭什么在沾染了这么多鲜血之后,去斥责蛆虫污秽?
他才是这世间最污秽,最该被投入粪坑的啊!
火光照亮了她充满了愤怒的眼瞳,祈夔愣怔一下,随即恍然道:“原来如此。”
林雪痕的右眼不知何时变成了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