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没见过五更的靶场,那他一定不能练成一个神射手。 ——庄随。
“这又是什么新鲜东西?”
庄随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看见赵珩在摆弄一支钓竿。
“我倒是听过姜太公用直钩钓鱼,可那好歹还有水有鱼呢,你在这儿弄鱼竿,钓瞎了眼撞上来的营兵吗?”
“这不是用来钓鱼的,”赵珩拎着一本册子穿在了钓钩上,“是用来给你们背书的。”
背书?庄随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了《武经射学正宗》六个大字。
“怎么练武还要背书?!”
“怎么练武就不要背书?”赵珩道,“将军带兵打仗数不清粮草辎重、记不住麾下兵马、辩不明天时地势、认不出敌军阵型,那叫什么将军?”
就差直白地说一句文盲不能当将军。
这点庄随是一定不能服气的:“我祖父头一回领兵时就只能数到十,你这话未免说的太满。”
先帝起事那会儿,多少流民佃户抡着农镐锄头就扯了一面将军旗。后来连年征伐,原来的王侯将相死的死、逃的逃,这些人就变成了新的豪强武勋。庄随心道,指不定他祖上就未长做学问这根弦。
赵珩赞同地点了点头:“庄老将军天纵之才,寻常人等难及万一。”
他话锋一转:“但跟你们没甚么干系,你们是必定要学这些的。少斤斤计较的,去把弓箭拿上,寻你的靶垛站好。”
“将论审法和论彀法先梳理一遍,一人一节。”赵珩将钓竿摆放好,摊开的《武经射学正宗》就悬于诸人眼前,“背出来才许松开弓弦,既练臂力,也练眼力,今日需练完筒里的箭才能休息。”
几人静默一刻,互相看了看,没动。
“今日彩头有胡椒醋鲜虾。”
五柄弓箭纷纷竖了起来。
赵珩:“……很好。”
孟安想着酸酸辣辣的鲜虾,一时间嘴里丰沛地连话也说不出,咽下口水之后才大声道:“故审之正法,惟于开弓时,先以目视的,而后引弓,将彀时,以目稍至箭杆至簇,直达于的,而大小东西了然。”
意思是说正确的审法,应该在开弓之前就将目光注视在靶子上,然后开弓,在弓即将拉满的时候,目光从箭杆移到箭簇,再到箭靶,将所有动作方位了然于胸。
徐白也跟着道:“彀者引箭簇,至弓把中间之谓。乃射之根本,巧妙之所从出也。惟彀则前段,审的工夫,有所托,以用其明。”
“彀”是指开弓将箭头张到弓把中心位置的动作。“彀”是射箭的根本,也是射箭的巧妙关键。只有做对了正确的张弓动作,那么之前审的动作才有所后继,更好地发挥“审”的优势。
卫恭:“彀法根本,全在前肩下捲。前肩既下,然后前臂及后肩,一起举起,与前肩平直如衡,后肘屈起向背,体势反觉向后,骨节尽处坚持不动。箭簇尤能浸进,方可言彀。”
“彀”这一动作的核心,全在于前手肩膀放平。前肩放平后,让前手手臂和后手臂膀一同举起,与前肩保持一条直线。后肘向背部折叠收缩,整个身体重心朝后,每一处参与受力的骨节都保持不动,此时箭头还有向后延展的空间,这才能称为正确的“彀”。
邹彦:“然此审法,射远乃尔。若五十步以内者,俱视在弓左。与骑射同。骑射非十步二十步之内不发。”然而这种审法,适宜于远距离射箭。如果目标是在五十步以内,则要将目光聚集在弓臂左侧。这与骑射的射法相同,骑射一定要在十步、二十步的距离内才可以射击。
庄随:“夫人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气锐时则力旺而彀。气衰则不彀矣。彀不彀分,而矢之远近亦因之。安有定衡乎。惟以骨节尽处为彀,则长人用长箭,短人用短剑,力大用劲弓,力小用软弓。矢簇俱引至弓把中间为彀,方有定准!”
牛筋制成的弓弦绞出令人牙酸的嗡鸣,渐渐拉出圆满的弧度——
“放!”
五支箭离弦而去,它们的箭羽的确是雁翎,比不上雕翎,也比不上鹰翎,但它们在此刻的姿态却无愧于空中霸主之名,论轻巧、论距离、论精度,弓箭在这片有着数千年战争史的大地上一直牢牢占据着无与伦比的宝座。
五箭齐中,无一脱靶!
小爷们今天的加餐稳了!
庄随嘴角上扬,用余光瞟了一眼赵珩,只见赵把总不动声色,连个赞扬意味的笑模样都不见。他有点心急,不是吧,这么漂亮的成绩他还不满意,莫非定要人人正中靶心不成?
他只愣了一刻的神,旁边的邹彦又搭了一支箭,铮然而出,挟着风声钉在靶心右侧——已是十分接近圆心的程度。
邹彦压低了声音,讽意十足:“有人不是要让我瞧瞧他的厉害?”
“……”
庄随心道,这人上辈子一定是个刻薄鬼。
“你等着,小爷怕了你不成?”
一时间这两人彷佛在比谁搭箭搭得快,往往前一支还没碰上靶垛,下一支就紧随其后了。
孟安甩了甩勒疼的手,满眼震惊:“这两人的手是石头做的吗?”
徐白冷眼旁观:“怕是脑子是石头做的。”
邹彦喘着粗气:“再来!”
庄随亦抖着手:“来就来!”
卫恭叹气:“什么时候我也能吟上一句‘早知今日读书是,悔作从前任侠非’,练功习武实在非我所愿呐。”
靶场上箭矢齐飞,一上午过去,五只靶子上都扎得像刺猬一般,与靶垛一样凄惨的,还有五人酸软到抬不起来的手。
几人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营房,路过哼哈二将的窝,只见这两头狼犬吃得大鱼大肉、满嘴流油,再想想刚刚一人只分得两只虾尝味儿,顿时心里更为悲戚。
庄随一头栽倒在床铺上,恍惚间闻到了一股酸菜味。
“谁在吃——”
他刚出口半句,目光就凝聚在了门边的木盆上——那儿装着他们几人昨日换下的营服。向来被仆役围绕伺候的公子少爷们根本没意识到这衣服还得自己洗。
庄随虽然也不耐烦想这些零碎繁琐的俗事,但好歹也跟着父兄过过几年行军打仗的生活,便是在府邸中看不见,安营扎寨中也能看得见将士们都是自己管自己的衣物,或者临近村子城池了,有些妇人便会出来接点浣洗缝补的活计。
但,这是在京中校场。
周边根本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也就没有帮忙洗衣服的杂役,也就是说他们要是再不动手洗,这衣服不仅会持续性地泛出酸菜味,他们还得把这衣服穿上身。
庄随在心中悲切地嚎了一声,毅然决然地起身端起了木盆。
徐白忙问:“你去做什么?”
庄随扬了扬手中的木盆:“洗衣服。”
徐白把脸扭到一边:“什么时候这些粗活居然要让本公子亲手做!”
按照惯例来说,这些少爷的手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还金贵些,后者好歹还会拈一根绣花针,前者就只剩拈花惹草了。
但军营里的少爷,不仅不能拈花惹草,还必须承担一些别的,比如弓马教习,比如对敌冲杀,比如变阵结营,还比如……他们得自己动手洗一洗脏了的衣物。
庄随眼见这里还有个仙风道骨不情不愿的,原先那点郁闷顿时消散,眼尾好笑地弯了弯,刚要开口就听邹彦冷笑了一声。
“不亲手做还想等着谁替你洗了不成?”这人的嗓音腔调格外适合冷嘲热讽,“这儿可没什么人自甘下贱给你当小厮奴婢。”
徐白一张脸也冷了下来:“谁同你说话?你要是学不会说话就烦请闭嘴,我说屋里怎么冒酸气呢。”
庄随那点好笑迅速收拢,左看右看觉得这两人谁都不对劲。
邹彦么,确实就是个嘴毒的性子,可是徐白虽说平时爱装神棍,但本身脾气并不差,难道真是被邹彦拱出火来了,还是说……他有别的想法?
“走,”徐白恶狠狠地瞪了邹彦一眼,不容拒绝地搭上庄随的肩,“我们一块儿,就不乐意跟醋坛子待一个屋檐下。”
刚走出营房没多久,徐白就险些被地上的土坑绊了一下。
徐白看着眼前的土坑,恶念顿起:“早晚把赵昼回坑得摔一跤。”
庄随应和:“最好来一跤去一跤。”
两人嘻嘻哈哈地闹着穿过诸多营房,恰巧碰见了来北校场取文书的柳言生。
徐白随意靠着的身体顿时正起来,脸上露出个果不其然的笑:“总算等到了。”
“等到什么?”
“等到——进出营地的腰牌啊。”邹彦慢慢地从营房后面走出了,神情跟徐白如出一辙。
庄随瞪大了眼睛:“好啊,你们是故意做戏!”
“不这样怎么哄过那两个呆子?”徐白语重心长道,“稚行啊,哥哥与你说,孟祥宁倒是讲义气,可惜脑子不大灵光,卫行武呢,又是个掉进书袋的小学究,这两人嘴都不严实,所以这件事最好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律令上文武官掉了牙牌铁牌也不过罚钞了事,我们帮他把这二十贯交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邹彦也跟着点头,显然极为赞同徐白的主意。也难怪他们能联手演出这出戏来,就为了从人家手中撬出一枚铁牌来。
其实律令对于冒用关防牌面的处罚还更重些,无牌擅入尚且只罚八十杖,冒用、伪造的却直接判刑斩首。但先锋司这几人不仅胆大妄为,家世背景也深厚得很,莫说抢人家一个铁牌,若是有机会套麻袋把上官揍一顿也不在话下。
庄随听得直皱眉:“你没听过这人的大名吗?柳言生的祖父在前元就是个很有名望的大儒了,太/祖皇帝还曾从他问过策呢。这么一个书香门第里出来的大才子若是丢了进出京内校场的铁牌,他如何自处?”
邹彦道:“这与我们何干?”
“是不与你们相干,”庄随冷下了语气,“你们为何要叫我来掺和?”
徐白显然也是发觉了庄随的不情愿,他不解道:“怎么,你竟情愿在这里待下去吗?每日动作稍慢些就被两头狼犬撵,饭食粗陋也不必提,就像额前悬了根萝卜的驴一样被赵魔头驱使,你竟然不想着法子走脱,还得出了乐趣不成?”
此刻的庄二公子一脸真诚,抿着嘴笑得竟然有些腼腆:“你是知道的,他不久前送了我一匹马,虽然可能是看在我爹和大哥的面子上,但是那马当真是神骏。而且我前几日去喂哼哈二将,发现狼犬其实也很威风,说不准日后能牵一条回家。”
徐白有一刻觉得世界有点迷幻,大约可能今日误食了有毒的菌子。
“这是什么旧怨啊,”徐白恍惚道,“应该是叫旧情吧。”
庄随摸了摸鼻尖,觉得这话有点怪,但又莫名不好反驳。同窗之谊,约莫也算旧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