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迎风荷举,移步生莲。
恨水上清歌浮泛,辇盖般大的荷丛里钻出一只月牙轻舟,采莲的姑娘们面如娇娥,歌声清越,着景泰蓝短摆斜襟四叠罗裙,头上束着紫珊瑚金螭半月篦子,当真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白姓向来以色浅为贵,从白舅爷一席素锦到奉茶少年月白中衫再到这景泰蓝罗裙的莲妹妹们,看似无为而治,实则一气呵成,只是不似生姓掌情来的经纬分明上下有别,如今月牙小舟落在倚石水榭前,四位莲娥纷纷向着生华问安:“见过生娘子。”大抵年纪尚青,也不似伺候茶肆的男孩子们训诫严苛,姑娘们福完这礼便左右眼色掩嘴互相戏谑彼此装模作样不伦不类的样子来,生华瞧着可爱,自己在这岁数大概也是这番模样,只是不能被父亲瞧了去,不然是要挨眼色的。女孩子们天真烂漫,生华便多问了两句,年方几何家门何处,都是些自吴地请来的丫头,也难怪口音生华听着亲近。知道她们口中的“生娘子”并不是自己,不然何来“见过”,生华不便久留,这就放了她们摇船泛波而去。生华记得自己有个姑姑一直随父亲、随陈家南下,陈家举家至英国,这位姑姑就因故留在了香港,尔后便定居于此。如今老爷子回迁香港,怕是这位姑姑也偶来拜会,便有了一个“生娘子”。只是因是极少露面,不然差了辈分,这些姑娘们也不至于将她二人混淆。
倚石水榭对首有一座四滑门尖顶町屋,四角垂四兽钟,风起而招,招而不聒,是以哑钟,谓之“拨云阁”,是一座书阁。白舅爷携履下阁来,一双蟠龙吟水金布履,小耳栩栩,后尾飞凡。水蓝罗裙侍女尾随捧出一局小叶紫檀珍笼,再玉柱引枕,后湘妃竹席。那白舅爷手上一把青铜珐琅彩手炉,双螭耳,象鼻足,镂番莲纹,饰以祥云蝙蝠开光,有点睛而飞天之逼真。炉上云烟缥缈,白舅爷单袖清风,本就玉面道骨,此时竟如同拨云见月一般神仙下凡来。
“老爷今晨在此战略珍笼,落了手炉,央我顺道带过去。生小姐久等了。”白舅爷步履依旧从容,落了步子才开口,面露歉意而不失礼数,与生华敛目颔首。
“白舅爷见外了。”生华浅浅一笑便随白舅爷继续沿恨水池向木芙蓉林深处去。
恨水池也算是一道山海奇观,高峡出平湖。玉壶楼临海当风,而出玉壶楼上山一里不到,转过山腰便风平浪静只余这一池涟漪蜷在山坳里,端端圈出这样一方天地,莫不如是,这老爷子的衬手香炉在这天海长风下,也只能是个摆设了。
色暮寒烟亭隐逸在漫天漫地的水木芙蓉里,恨水之眼,风驻云停是以为亭者也。
“白舅爷且等上一等。”生华落步在亭子十步开外,只见八角撮天,檐上布竹席,席上缚冰,冰有七,融水,水蓄柱而下,纳凉解暑,设计十分精湛。再下花叶窈窕,亭中陈设人影若现,并不分明。
白舅爷面上容色不减,随生华停下来,应了句:“生小姐。”便见生华侧首从道旁掐了只最为标致的水红芙蓉下来,将花萼一一收了,请白舅爷起子母盖,将花萼用香铲调进香炉里,又用香夹将这朵富丽木芙蓉镶在炉上。
“既是‘九心千叶香’,怎能少了这芙蓉花?”说着,那水红芙蓉瓣瓣蜷曲,很是娇羞一般,由外而内红出了血来,甚是奇妙。
白舅爷看着有趣,不由赞道:“一早闻生家小姐兰心蕙质,而今百闻不如一见哪。”
生华嫣然一笑:“白舅爷谬赞。”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虽不是晚来天欲雪,方知能饮一杯无。
矮金裹脚杌子边烧着一盏红泥小炉,时值六月,又在热带,头顶冰戳,脚边温炉,不得不说陈家家主也是个性情中人。陈世昌兀自歇在小杌子上,甚是惬意,着右衽直裾紫纱襌衣,结四股金丝绳结,手持木花石铲,俯身一下一下戳着炉子里的炭头,那认真又不紧不慢的模样,生华叹,这爷孙俩都是一个样。
紫衫金饰是极难驾驭的配色,若是没个“豪俊气如虹”,怕是很难撑得起这富丽深沉的意味,偏偏今天爷孙俩朝暮不照面却还撞了衫子,陈靛“金章紫服”,无甚俯仰,而老爷子自有一股“曳照春金紫,飞盖相从”的纨绔堂皇。
“都说‘侄女随姑’,这生家丫头当真跟生娘子一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突突一句,从色暮寒烟亭对面的芙蓉乡里冒出来,生华侧首才发现,原来亭下花丛里平平拓了一方流觞曲水,水中小台上设一对官帽椅,正首一张乌木翘头案,其上笔墨纸砚齐备,当中镇着一副长卷。
生华一路尾随白舅爷,本停在庭前侧首待老爷子,哪成想这蓦地一搅合,白舅爷只得先开了口:“老爷、谢师爷,生小姐到了。”
被白舅爷换做“谢师爷”的男子生华看着面生,笑意盈盈,又透着狡黠,而今一番看似没大没小,却解了白舅爷适才两难,老爷子也不恼,放任自流,看来平素里是极宠此人的。
“来了。”老爷子待白舅爷语毕便将目光投向生华,与陈靛无异,陈氏家主有着一双十分清冷的眸子。不似陈靛西化的深邃轮廓,老爷子即便年事已高,依旧有着刀劈剑削般凛冽的棱角,想来年轻时也如陈靛一般英朗招人,不怒自威。
生华此前见过老爷子两次,一次在朝一次在野,奈何哪次都是兵戎相见。十多年来生华总是盼着能被老爷子请进这座陈氏的大宅,十多年后陈老爷子却被自己的孙子生生推下了权力的皇座。如今等闲变却故人心,自己以座上宾之姿一路为人侍茶问安引进这陈宅腹地,而陈靛,却再也进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