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纯白钟楼被熹微晨光蒙上一层光晕,宛如披上嫁纱的新娘,圣洁而朦胧。钟楼南面顶部,时针分针在昼夜不歇地跳跃,绵长的六声钟声在整点时分悠悠响起。
街道很空旷,清晨的薄雾将散未散,外露的皮肤触感清清凉凉。楼璆从薄雾中踏出,白色雾气缭绕,墨黑长发垂落在身后,淡然而矜贵,好似水墨画走出的仙鹤。
楼璆等过刷新地点带来的眩晕感,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现在站在空旷街道的路口,几米远的地方就是街角的书亭。四下无人,楼璆路过时顺手从书亭取了一份由宽大叶片编成册的小报。
第一张标题写着: 天空之城城市建设新方案。
新方案?楼璆抬头,目光落在街道两侧的建筑。
羽族文明的建筑特征很明显:纯白、高楼,空旷。
清一色的纯白建筑据说是在和天使文明碰撞后被影响了审美,一时间纯白无暇的圣洁之美成为羽族新的时尚风向标,缺点是雾天容易撞墙;高楼宽门和空旷的室内设计则是为了方便她们的羽翼在张开时不被卡住。
设计很合理,就是一成不变,看久了容易审美疲劳。
至于随处可见的悬浮木椅,本是供羽族长途飞行时栖息所用,眼下埃尼阿克不知所踪,任务无法刷新,正好方便了他们偷个懒。
是的,楼璆已经走过了一条长街,但除了尽头有正在逗一只球状生物的岁徊,其余半个人影也没有看到,连埃尼阿克也似乎被某种特殊的力量屏蔽在外,无法使用全知之眼查探情况。
楼璆渐渐走近,长发随风微佛,落地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无声无息,没有引起小胖鸟们半点儿警觉。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它们体胖心宽。
悬浮长椅离地面一米多,岁徊坐时小腿悬空,显得匀称细长,脚踝交叠随性晃动,身边落了一圈小鸟。
小鸟颜色大小各异,但看得出来羽族伙食很不错,近看更像几颗球,连脖子都没了。
除了围着岁徊的几个,还有几只害羞,正躲在树杈子上探头探脑地偷偷打量,有一只落在岁徊的肩上,偶尔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偏头看一眼,假装矜持,身体却很诚实地不断凑近。还有一只胆子最肥的,已经大大咧咧地站在岁徊手心,唧唧啾啾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温馨的气氛在小胖鸟们身前落下阴影时陡然被打破,没心没肺的小胖鸟们的快乐嘎然而止,先是浑身一僵,接着就是全身蓬松的羽毛炸起。
楼璆脚步一顿。
更像球了。
怎么办,有点手痒,想拍。
楼璆舌尖舔过后槽牙,对毛绒球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只可惜还没化形的小胖鸟们审美和虫族显然不相通,眼前这只既没有尖利的爪子,也没有形状弧度优美的喙,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蓬松漂亮的毛毛!
呔!
七八只毛球立时豆豆眼一凝,摆出一副进攻捕食的姿势,预备蓄力猛扑。
楼璆笑容凝固,迅速变脸,面无表情地盯着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肥仔。
幻境并非无厘头,也讲究逻辑,而逻辑的来源是现实。比如楼璆,植物克星的体质让他不太受陆地小动物喜爱,但虫族的本体又让飞禽对他格外有……食欲。
当然,以上前提为非虫化状态,不然所有低等生物面对完全虫化的闪蝶只有逃命的本能,不存在第二种表现。
“站那里做什么?”岁徊余光瞥见止步不前的楼璆,树枝掩映着他的眉眼,波光粼粼的蓝眸透着一点郁闷,抬眼和岁徊对视的瞬间垂下眼帘,薄唇轻抿,显得十分委屈可怜。
装得真像,不去传承变脸绝技可惜了。
岁徊低头莞尔,柔软的指腹拂过小胖鸟同样软软的头毛,换来小胖鸟下意识的顶蹭,爪子和翅尖却还维持着原有姿势,颇为滑稽,而楼璆也真的很不厚道地进行了一番嘲笑。
正当气急败坏的毛球们欲反击,战况一触即发时,遥远的天边蓦地传来一声悠远的长鸣,却不见任何人影,而绵云和高楼却由远及近被渲染得金红,宛如灿烂辉煌的焰火,极尽热烈地绽放。
大大小小的胖鸟们先是集体呆了一下,紧接着眼中骤然爆发光亮,“嗷啾”了一声后扑腾短短的翅膀,吃力地飞上天,临走前还很有礼貌地摆动两边翅膀尖尖,和岁徊拜拜。
楼璆抬手挡着眼睛上方的光亮,目送五颜六色的汤圆儿很快消失在云层,见状颇为讶异:“它们还真能飞起来啊?”
居然是一群灵活的毛球诶?!
见楼璆一时间竟没有回头的架势,岁徊好笑地伸手从背后轻揪了一把楼璆马尾,想让他坐下。楼璆背对他佯作踉跄,在岁徊惊慌地松手准备跳下悬浮椅之前又迅速站稳回身,将人托着大-腿一把抱起。
岁徊绑成小揪揪的半长发有一缕散开,扫过楼璆的眼睑,楼璆闭上眼还未睁开,两边脸颊的软肉就被揪住,向两边又扯又揉。
“疼啊岁岁,松手好不好?”楼璆嘴上讨饶,半点没有放人下来的意思,尾指还勾勾缠缠岁徊的衣角,在指尖转了一个旋。
岁徊被他的厚脸皮惊呆了,下意识抬头确认埃尼阿克依旧不在。但尽管如此,岁徊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亲密举动,松开手板起脸,凶巴巴道:“别玩了,快放我下来!”
楼璆随着他的话音低头瞥了一眼肩膀,岁徊的手放下后依旧习惯性地搭在他肩头,温暖的触感透过夏日单薄的衣物一点点渗透他肩后的肌肤,手腕规律有力的脉搏也被捕捉,另一个人的心跳便落在他身上。
是不同于寻常的急促心跳,热烈鼓舞。
怪不得总有人沉湎于肌肤相贴的欢.愉,楼璆心想,这也太犯规了。
于是楼璆也没委屈自己,侧头在岁徊手背上落下一吻,才颇为不舍地一手扶着岁徊的腰,松开另一只禁锢他的手臂。
岁徊脚尖点地的瞬间,敏锐察觉到原本坚实的地面触感发生了变化,像一块厚实的海绵逐渐吸收水分一样变得绵软,空气的流动也发生了细微的转变,似乎有一层隔膜消散。
仿佛被针尖戳破的气球,原本纯白得近乎虚假的街道与建筑纷纷萎缩、坍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连绵的建筑群,彰显羽族过往绚烂堂皇的审美,如恒星辉煌夺目,傲然坐落于群山之上,随着第一道晨曦的洒落,拱卫它的山林中众鸟高歌,群羽振翅。
飞鸟多忠贞,对伴侣不二之心是羽族天空城内境真正的入场券。
“你故意的?”
嘴上没把门的小胖鸟们将天空之城的特殊交代得七七八八,岁徊从和小漏勺们的交谈中得知,天空之城有两个,由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屏障隔开,具体怎样才能踏入,不通情爱的幼鸟们不会描述,叽喳了半天也没能说个所以然来。
楼璆抬手在岁徊鼻尖上一刮,尾音上扬:“你猜?”
岁徊原本还在怀疑,看清他眼里不加掩饰的笑意时彻底确定了。
不用猜了,楼璆肯定有其他方法,他就是故意的!
眼看小omega要跳脚,楼璆立即讨饶并飞快解释:“羽族文明的主星乌拉诺斯并不是一颗常规的圆球星球。祂的内部如同两个一大一小,且有一个节点交叉的圆环,大圆环是外境,是羽族子民的居住地;小圆环是内境,是羽皇一脉所在的,真正的天空之城。”
“羽族崇尚血统,凤凰是羽族毋庸置疑的至高,众羽族中谁觉醒凤凰血脉,便可入主天空之城。”
“但凤凰血脉稀薄,羽族千百年都不见得有一个出生,而天空之城作为羽族的各方核心,不可能一直空悬着,于是羽族尝试各种方法突破天空之城的封锁,最终是一位因爱人重病而绝望祈祷的羽族少女无意间踏入其中,才发现原来那在羽族心中至高无上的城池,入场券仅仅只需要一份真心。”
楼璆眨眨眼,“嗯……其实我们不需要这么麻烦,高序列主宰可以无视低序列任何封锁……”在岁徊变得危险的神色中楼璆连忙给自己找补,“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只是站在这里我就很想亲你了,不需要故意——!”
一个令日月都为之失色的大美人(虫)大大方方说自己对他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谁来了都扛不住,本来就没生气的岁徊顿时破功,挽着楼璆的手臂笑得直不起腰。
好不容易缓过来,岁徊擦擦眼角的水花,才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岁徊算是发现了,除了星族,楼璆对哪个文明都能如数家珍。
这么说也不完全对,与其说是楼璆是能如数家珍,不如说他……像有一本全知之书,涵盖星际绝大多数文明的或光明正大,或密不外传乃至早已湮没于星河尘埃中的信息,随时可以查阅。
什么尖端科技能做到这种地步?
岁徊在等天边两个向他们疾驰而来的白点时,转到楼璆身前面向他,负手踮脚,眉梢一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作弊啦?”
楼璆被随动作带起的风中的清泠木香扑了满怀,像拥抱着一捧早春的花束,零星的花骨朵被满枝头嫩芽簇拥,可怜又可爱。
再次被可爱晕的楼璆倾身,和岁徊抵抵额头,无奈反问:“岁岁,你有仔细看过你的权限吗?”
岁徊噎了一下,他还真没顾得上仔细看过。
白点逼近,楼璆慢悠悠站起身,神情漫不经心,抱臂远眺天上状态紧绷的两位守卫,语气却依旧柔缓说:“岁岁,低序列在高序列前不存在隐秘的。”
“他/她们的一切,在更高序列的主宰眼里,几乎透明。”
埃尼阿克的游戏中,表面是高序列为他们的傲慢与技术依附付出了代价,可即便如此,前十序列中至少有半数以上,掌握者埃尼阿克的核心代码,不过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主宰者们不会插手下面的争端,反而可以借祂的手,清除异己。
死灵文明与星际生物生死隔绝,孤僻隐秘,这才是唯二的例外。
星族序列第一,无从得知。
岁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脱口而出:“联邦也一样?”
楼璆直言不讳:“直至今日,虫族帝国面对星族也如同稚子之于成人。”
同理,人类联邦面对唯二在祂之上的国度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