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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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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裹了锈迹的齿轮,在试卷的油墨味和消毒水的余痕中滞涩前行。

放学铃声不再是解脱的号角,反而成了某种刑罚的倒数计时。

一连数日。

无论阴雨绵绵还是夕阳刺目。

校门右手边第二棵梧桐的粗壮树干,成了沈燃固定的坐标。

他有时倚着,双臂环抱,沉默如同树影的一部分。

有时半坐在他那台低吼的纯黑机车上,一条腿支地,引擎熄了火,只剩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偶尔泛一点微光。

但永远不变的,是那只缠着厚重哑光护腕的右手,总是随意地搭在油箱盖或车把上,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周拟从教学楼涌出的人潮里挤出来,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个位置。

心脏每次都会在看清那个墨色身影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那护腕的轮廓在阳光下沉默地吞噬光线,也像吸走了她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她走过去。

脚步不算快。

离他两步远停下。

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目光掠过她略显疲惫的脸,掠过她肩头沉甸甸的书包,最终落回前方街道灰扑扑的柏油路面。

他下颌微抬一下,示意方向。

动作随意到近乎冷漠。

然后,他跨上机车。

她坐上去。

动作不再像最初那样笨拙僵硬。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点燃她的心跳。

他开得不快,车身在车流中稳定穿行。

引擎的震动混合着车座的颠簸,从两人相贴的衣物间清晰地传导过来。

风声呼啸,撕扯着她的短发,也暂时撕碎了逼近的恐惧。

他载着她,不回家。

路线没有固定规律。

有时是旧城区的狭窄巷道,屋檐下的滴水声清晰到刺耳。有时会路过泛着油污和铁锈味的河滨废品回收站,巨大的压缩机发出沉重闷响。有时只是沿着宽阔的主干道漫无目的地绕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

红灯停驻时,他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一阵轻似一阵的、带着疲惫的呼吸节奏。

绿灯亮起,加速的推背感又将那节奏短暂打散。

他从不问她想去哪。

也从不解释为何如此。

只是在远离那片破败出租屋的区域里漫游。

用引擎的轰鸣和路途的风尘,短暂地筑起一道隔绝现实的围墙。

夕阳像一滩粘稠的血渍,涂抹在高低错落的建筑天际线上。

又是一个路口。

沈燃的车没有如之前几日那样直行进入通往市郊的高架引桥,而是鬼使神差地,右拐进了一条堆满施工围挡、地面坑洼不平的背街。

这条路的尽头,巷口分岔。

左边是通往她熟悉噩梦的、堆满垃圾筒、充斥着油腻劣质油烟味的旧街。

右边是她从未去过、光线昏暗、污水横流的陌生窄巷。

沈燃车速减慢,几乎是停在了分叉口。

引擎低沉地喘息着。

他的身体姿势没变。

但握在车把上那只戴着护腕的右手,拇指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刹车柄边缘摩挲了一下。

目光在左右两条岔路上极其短暂地扫过一秒。

像是在无声地征求一个方向的选择权?抑或是他内心的某种拉扯?

周拟的身体在他停驻分叉口的瞬间绷紧了。夕阳的余光清晰地照亮了左边那条巷子的入口。

她“家”楼下那个熟悉的、永远敞着破门、飘出陈年霉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气息的小商店!

门口坐着摇蒲扇的老头,他浑浊的目光似乎朝这个方向扫了一下。

一股冰冷粘稠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冰手攥紧。

一声极其刺耳的噪音猛地钻进耳膜。

是金属垃圾筒被撞倒的声音,紧接着是母亲李桂兰那尖利刻薄、穿透数条小巷的咒骂: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撞老娘的桶?!眼瞎啊?!赔钱!……”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铁钩,瞬间钩穿了周拟勉强维持的平静。身体猛地一颤。胃里熟悉的冰冷坠胀感如同汹涌的寒潮,疯狂地翻涌上来,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死死堵住。

李桂兰的骂声还在继续,如同锐利的指甲刮过黑板:

“……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个赔钱货!一天天丧门星转世!克死老子又败家!……”

每一个字都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耳膜。

带来强烈的生理性恶心,眼前闪过母亲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歇斯底里摔砸碗碟、碎片和滚烫汤汁四处飞溅的狰狞画面。

还有堂弟幸灾乐祸的嬉笑!

不!

她不要回去!

绝不!

巨大的恐惧和抵触化作一股冰冷的蛮力,猛地冲垮了所有堤坝。后背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瞬间渗出冷汗,旧伤的钝痛也变得尖锐无比。

就在沈燃发动机车,似乎要把车头微微转向右边那条陌生、肮脏却此刻如救命稻草般的昏暗窄巷时,周拟猛地倾身。

不是抱住他。

而是张开双手,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所有绝望的勇气。

死死地,从后面,抓住了沈燃握着车把的、那只戴着沉重护腕的右手手腕。

动作极其突兀,力量大得惊人,像溺水者濒死抓向最后一根稻草。

冰冷的哑光护腕坚硬而沉重的质感瞬间陷入她柔软的掌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护腕下方他腕骨突起的坚硬形状和他皮肤滚烫的温度。

甚至能透过这金属屏蔽器,感受到他脉搏骤然加速的狂烈搏动。

“沈燃!”

声音不是哀求,更像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裹挟着砂砾和鲜血的嘶吼。

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

她整个身体前倾,死死抵在他宽阔僵硬的后背。

声音因为巨大的情绪和紧贴的姿势而带着强烈的震颤感,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带我走!”

时间仿佛被强行冻结。

喧嚣的街头噪音消失了,李桂兰的咒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夕阳的光线凝固在沈燃头盔的深色护目镜片上。

只有那只被她死死抓住的手腕,在那冰冷沉重的黑甲之下,在那滚烫的皮肤和坚硬的骨头之上。

猛地、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剧烈地、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量。

通过她紧握的双手,如同高压电流般猛地震颤了她整个手臂,甚至传导到她的身体。

清晰!强烈!不容忽视!是恐惧?是狂怒?还是一种被她这不顾一切、撕裂灵魂般的诉求彻底引爆的、深不见底的震撼?

引擎依旧低沉地轰鸣,如同两人此刻疯狂撞击胸腔的心跳声背景。

足足有三秒钟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

沈燃的背脊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被头盔遮盖的侧脸完全看不到表情,只有那被他头盔紧紧包裹的头颅。颈后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下,暴突的筋脉在急速地跳动着。

然后!

就在周拟几乎要被这沉默和那只手的狂烈颤抖所吞噬,抓住他手腕的手指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开始本能地想要松开时。

沈燃猛然拧动油门,引擎发出如同受伤困兽般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力量几乎将车体瞬间弹射出去。

车头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狂冲向右边。

那条光线昏暗、污水横流、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和未知危险气息的漆黑小巷深处。

速度!不讲道理的速度!

巨大的推背感让周拟身体狠狠撞在他背上,冰冷的风裹挟着巷口垃圾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黑暗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怪兽,瞬间将他们吞噬。

她失声尖叫。

被这狂暴的速度和扑面而来的黑暗吓得魂飞魄散,抓住他手腕的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攥紧,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攀附。

引擎的狂暴轰鸣在小巷狭窄的石墙间疯狂撞击反弹,形成令人心胆俱裂的混响。

车灯两道笔直的、惨白的光柱撕破深浓的黑暗,照亮前方污水坑里漂浮的垃圾、剥落的墙皮和锈蚀的铁丝网。

两侧高墙挤压而来的窒息感与引擎野兽般的怒吼形成诡异的张力。

就在这死亡的黑暗中。

就在周拟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速度和黑暗撕碎的瞬间。

那只被她紧紧抓住的、戴着沉重护腕的手腕,在她的掌心之下,在冰冷金属和震耳欲聋的咆哮掩护中…极其艰难地、带着力量反手向上。

不是甩脱,不是挣扎,而是极其生硬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粗暴的绝对掌控姿态死死地将她那双冰凉、颤抖、沾满冷汗的手包裹在了他滚烫的手背之上。

他的手背宽阔、灼热、指骨分明,如同烧红的熔岩。

而她的手,被他强硬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被强行按在了某种炽热滚烫的封印之上。

他戴着的护腕冰冷坚硬的边缘,如同锁扣,紧紧抵压在她手指脆弱的关节处。

力量巨大,如同铁钳焊死。彻底锁定了她的十指,让她再无法逃离。

巨大的热量和力量感通过被覆盖的双手,如同狂猛的电流,瞬间贯穿了她的双臂。

直击心脏,碾碎了她所有的恐惧与混乱。

心脏瞬间停跳,思维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只剩下引擎的狂暴轰鸣和掌心下那汹涌澎湃的,无比真实的,滚烫灼人的,带着毁灭与救赎双重温度的心跳。

以及那无比清晰透过两人紧贴的皮肤传递过来的…那只正在引擎狂暴震动中、依旧顽强地、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的指尖。

黑暗疾驰,风如刀割,沈燃用一只手紧握车把,将速度与方向化为他沉默意志的延伸。

而在那被护腕与灼热覆盖的双手之下,一个无声却滚烫的誓约已然签订。

巷子幽深。仿佛永无止境。

引擎轰鸣。如雷霆战鼓。

她的灵魂,在他的牵引下,冲向了未知的黑暗,也撞向了只属于他的、灼热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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